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我的头发,像是不敢用力。
“你别哭。”他的声音闷闷的,“你要是觉得不好,我以后不说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满脸的泪。
“小虎,”我说,“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我跟你是一样的。”我说,“我也喜欢你。我也是从十几岁就知道我跟别的男孩子不一样。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你是第一个。”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我来的第一天,”我擦了擦眼泪,笑了一下,虽然我知道自己现在一定笑得很丑,“我也是……那种……让我心跳加速、晚上躺在床上会想、不敢多看又忍不住想看的感觉。我告诉自己不能这样,我是来做工作的,半年就要走,不能在这里留下任何把柄。可我管不住自己。”
“你每次靠近我,我都紧张得不行。你碰我的手,我整条胳膊都会麻。你站在我身后,我连呼吸都不会了。”
“我喜欢你。第一眼见到就喜欢了。但是我不敢说,我怕我说了你会觉得我恶心,怕你把我赶出去,怕我被单位知道、被所有人知道,我这辈子就完了。”
“可是你也……”
我哭得说不下去了。
小虎伸出手,捧住了我的脸。
他的手很大,完全把我的脸包住了。他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但更多的是笑,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能释放出来的笑。
“你是说……”他的声音还是抖的,但语气不一样了,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小心翼翼的欢喜,“你也喜欢我?”
我说不出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忽然把我拉进了怀里。
在那个年代,这样的表白,大胆得几乎前无古人。
我们彼此都在想,说了就说了,如果对方觉得恶心,顶多就是逃离,从此再也不见。我们就这样赤裸裸地,把我们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情愫,就这么直愣愣地,说出来了。
他用很大的力气抱着我,大到我的肋骨都在隐隐作痛。他把脸埋在我的肩窝里,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过了好久,他的声音才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点哭腔: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有这种事了。”
我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腰。他的腰很粗,我的手臂几乎环不过来。我把脸贴在他胸口,听到了他的心跳,沉重而急促,跟我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我们就那样蹲在厨房的地上,抱了很久。
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灰烬冷透了,但我们谁都不想松开。
柚子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在我们身上,黄绿相间的,像是谁从天上撒下来的碎纸片。
那天下午,我们没有去田里。
我们坐在堂屋里,隔着那张矮桌,从下午坐到了天黑。
说了很多话。
但是我就快走了,走了以后怎么办呢?
没有人知道答案。但我们都心照不宣地开始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
那天晚上,他送我上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月光,是别的什么。
“诚诚。”他叫了我一声,声音很轻。
我愣了一下,他第一次这样叫我。
“以后我叫你诚诚,行不行?”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又酸又涨的暖意,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四肢。
“行。”我说。
他笑了。
那个笑容我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