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转过身去给鸡撒了一把玉米,没再说话。
我们开始不去想以后的事。
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就在一起。
有时候在院子里乘凉,有时候在堂屋里坐着,有时候我们什么都不做,就并排躺在二楼我的床上,听窗外的虫鸣。
他开始跟我说更多过去的事。
不是那些苦的、难的,而是那些好玩的、有意思的。
他说他小时候学编竹器,第一次编出来的篮子歪得像一个葫芦,老张叔看了笑了半天,说你这拿去给鸡下蛋还差不多。他说他第一次去镇上卖畚箕,不知道要赶早集,去的时候集市都散了,他在空荡荡的街口站了半个小时,一个也没卖出去。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胸腔里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布。他的手搭在我肩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我的手臂。
“诚诚,”他有一天晚上忽然说,“你以后要是回周安市了,会不会忘了我?”
我说不会。
“真的不会?”
“真的不会。”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觉得不会。我这辈子记性不好,很多东西都记不住,但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你第一天来的时候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脖子细细的,像一只鹅。”
我说你才是鹅。
他笑了,笑得很轻,笑声在夜风里散开了,跟柚子树的味道混在一起。
那是九月下旬,我记得很清楚。
月亮很大,圆得不像话。
小虎说快到中秋了,八月十五的月亮比现在还大。
他说以前他一个人过中秋,就在院子里坐着,喝半杯酒,吃一块月饼,早点睡了。
今年不一样了,今年有两个人。
周工往村支书家打电话,问我要不要过去隔壁的县城和他们一起过中秋节。我拒绝了,说在这里挺好的,我住的人家也只有一个人,我们一起过。
他从屋里拿出来一块月饼,是那种老式的五仁月饼,油纸包着的,外面的纸都渗了油。
他说是去镇上买的,跑了好几家店才买到。
我们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把一块月饼掰成两半,一人一半。
月饼很甜,甜得有些腻,五仁馅里的红丝绿丝嚼起来咯吱咯吱的。
我其实不太爱吃五仁月饼,但那一块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像是在嚼一个舍不得咽下去的秘密。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挂在柚子树的顶上,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丝瓜棚上的叶子已经黄了,风吹过来,沙沙地响,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小虎的肩膀上。我伸手帮他把叶子拿掉,手指碰到他肩膀的时候,他握住了我的手。
他没有看我,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平时那种硬邦邦的、被太阳晒出来的粗糙感在月光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让人心安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