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虎学画画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
不是刻意隐瞒,而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一个农民,白天在竹器作坊编篮子,晚上去学画画,这件事放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丢人,但解释起来太长了,需要交代太多的前因后果。而任何需要“交代”的事情,在我这个位置上,都有可能变成别人追问的线头,顺着那根线头扯下去,谁知道会扯出什么来?
但周安市就那么大,我和小虎的往来又太频繁了,不可能完全不被人知道。
先是周工注意到了。有一天下午我在实验室整理标本,他从门口经过,又退回来,倚在门框上看着我。
“小沈,你那个江陵的老乡,是不是来周安市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然后继续整理标本:“来了,在这边找了个工作。”
“做什么工作?”
“编竹器。他手艺好,在城西一个作坊里干。”
周工点了点头,说:“那挺好的。在外面总比在农村强。”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你们关系处得不错啊,我上回看到你跟他一起在路上走。”
我没接话,笑了笑。那个笑容应该是得体的,因为周工没再问什么,转身走了。
李姐的反应就不一样了。她是我们单位出了名的热心肠,谁家的什么事她都要操心两句。有一天她特意走到我工位旁边,压低了声音说:“小沈,你是不是天天晚上往城东跑?”
“没有天天。”我说。
“我前两天傍晚下班,骑车经过东门那边,看到你跟小虎并排走着。”
我说嗯。
“啧啧,”李姐咂了咂嘴,“你们俩感情真好啊,跟亲兄弟似的。”
亲兄弟。这个词让我心跳快了一下,但李姐的表情很自然,没有任何试探的意思。
在她眼里,两个男人走得近,无非就是关系好、讲义气、老乡情谊,仅此而已。
她不会往别处想,因为在她的世界里,“别处”是不存在的。
后来同事们在闲聊的时候,偶尔会提起“小沈出差住的那家的那个老乡”。语气里带着一种善意的调侃,小沈又去找他老乡了,小沈对他老乡比对他亲姐还好。
周工有一次甚至在饭桌上开玩笑说:“小沈,你干脆搬到城东去跟你那老乡住得了,省得天天骑车跑来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