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简单口头约定,在那个手续简陋的年代,一纸口头承诺,便是彼此的信任。文清从贴身的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卷得整整齐齐的零钱。一毛、两毛、一块、两块,全是平日里省吃俭用、辛苦劳作攒下的血汗钱,每一张纸币都被反复摩挲,边角磨得发软。他数出当月的房租,双手递到老人手中,动作郑重,如同交出自己仅有的一点底气。
老婆婆接过钱,仔细收好,将一枚锈迹斑斑的铁钥匙递给他:“钥匙拿好,进出自己当心。若是遇上难处,巷子里的街坊能帮衬的,也会搭把手。”
“多谢婆婆。”文清接过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握在掌心,沉甸甸的。这枚钥匙,打开的不是一间安逸的居所,而是一段漫长的、苦行僧一般的独居岁月。
老人转身下楼,木梯再次响起咯吱的声响,渐渐远去。阁楼之内,彻底陷入死寂。
整座老城的声响仿佛都被厚重的墙壁隔绝在外,天地间,只剩下穿窗而过的冷风,还有他自己沉稳的呼吸声。
文清走到阁楼中央,将肩头的粗布行囊轻轻放在潮湿的水泥地面上。奔波了数日的躯体终于卸下了负重,连日赶路、劳作、奔波积攒的疲惫瞬间涌了上来,双腿酸胀,浑身乏力。他缓缓蹲下身,看着眼前这只陪伴自己跨越千里的行囊,眼底泛起一丝酸涩。
行囊里的每一件物品,都连着深山的故土,连着家中独居的母亲。那件件旧衣,是母亲一针一线缝补浆洗;那床打满补丁的薄被,陪他熬过深山无数个寒冬;而那叠稿纸与钢笔,是他在无边苦海里,唯一不肯放弃的执念,是他卑微人生里,最后一点精神寄托。
他慢慢打开行囊,将里面的物件一一取出来。没有精致的摆放,只是简单地归置。两件旧衬衣、长裤,抖开之后搭在靠墙的木梁上,布料单薄,在冷风里微微晃动。那一床薄被,被他平铺在阁楼最内侧的地面上,权当床铺。没有床垫,没有床单,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便是卧榻,薄薄一层被褥,根本抵挡不住沿海深秋入夜后的严寒。
做完这些,他的动作顿了顿,伸手从行囊最深处,小心翼翼捧出那一叠厚厚的稿纸。纸张平整,是他一路精心护持,从未被风雨磨损。再拿出那支旧钢笔,笔杆被常年握持摩挲,温润光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将稿纸放在窗边光线相对充足的位置,又寻来几块从墙角捡来的平整青砖,堆叠在一起,充当临时的桌案。砖面粗糙,冰凉刺骨,却是这空荡阁楼里,唯一可以伏案写字的地方。
砖为桌,地为床,风为邻,夜为伴。
极简到极致,也清苦到极致。
收拾完毕,阁楼依旧空旷荒芜,可好歹有了几分人居的痕迹。没有烟火气,没有暖意,却多了一份独属于他的秩序。从此,这间不足方寸的孤阁,便是他在千里异乡的全部天地。肉身被困在这一方冰冷陋室之中,日复一日承受清贫与寒冷;灵魂却妄图借着一纸笔墨,冲破眼前的困顿,去往遥不可及的远方。
文清走到漏风的木窗前,抬手推开那扇朽坏的窗扇。深秋的海风扑面而来,湿冷的气流灌满整个阁楼,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扶着窗框,向外眺望。
窗外是幽深绵长的老巷,青石板路蜿蜒着向远方延伸,两侧老屋黑瓦连绵,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沉寂肃穆。不远处的巷道旁,那株老梅树的疏影隐约可见,树下的老猫依旧蜷伏着,一动不动,仿佛与老树、古巷融为了一体。街巷之中行人寥寥,偶有居民缓缓走过,步履从容,神色平淡,过着日复一日的寻常日子。远处的天际被厚重的云层笼罩,看不到明朗的日光,整片天地都浸在一片灰蒙、压抑的色调里。
视线所及之处,皆是别人安稳的烟火,别人平淡的团圆。而他,孤身立在这高处的孤阁里,像一个局外人,冷冷看着世间百态,却永远无法融入其中。
心底一片空茫,也一片清醒。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生存会是第一道难关。
落脚只是开始,想要活下去,想要挣得微薄的收入,想要每月挤出钱款寄回深山赡养母亲,他必须继续奔波。可这片老城本就偏僻,谋生的活计本就稀少,像样的工作更是凤毛麟角。重活累活,他的体魄难以长久支撑;轻巧的营生,又轮不到一个无依无靠的外来青年。前路依旧一片昏暗,看不到半点光亮。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生出半点安逸的念头。身上的盘缠除去房租,已然所剩无几,撑不了几日。若是再找不到活计,用不了多久,便会三餐无着,陷入绝境。
一想到远在鄂东南深山的母亲,文清的心便狠狠一揪。母亲年事渐高,身体常年被劳作与贫苦拖累,一身暗疾。他离家数月,唯一能做的,便是按时寄钱回去,让老人能勉强维持生计。若是自己在这里断了收入,老家的日子,便会彻底陷入绝境。
那份根植于心的惶恐再次席卷而来。他怕穷,怕失败,怕自己拼尽全力,也终究走不出贫穷的泥沼,不仅救不了自己,还要连累故土的亲人。这份恐惧,像一张密网,时时刻刻缠绕着他,让他不敢停歇,不敢软弱,更不敢生出任何关于温情、关于陪伴的念想。
在这样一无所有、朝不保夕的处境里,他连养活自己都尚且艰难,又有什么资格去期许一份真挚的感情?又有什么底气,去守护一个想要珍惜的人?
答案他早已清楚。
没有资格,没有底气。
所以他主动封闭内心,隔绝所有可能的相逢与温暖。他告诉自己,眼下唯一的使命,就是活下去,熬下去,拼命挣扎着摆脱世代沿袭的贫穷。至于情爱、圆满、温柔相伴,那都是奢侈品,是他这种底层漂泊者,连仰望都不配的东西。
天色缓缓向晚,灰蒙的云层愈发厚重,白日里微弱的光线一点点褪去,整座老城迅速被暮色吞噬。巷陌里的民居陆续亮起灯火,一盏盏昏黄的窗灯,在幽深的巷道里次第绽放,勾勒出人间烟火的轮廓。饭菜的香气顺着风飘来,混着邻里闲谈的低语、孩童嬉闹的声响,拼凑出寻常人家的温暖与圆满。
万家灯火,户户炊烟,人人皆有归处,人人皆有温暖相伴。
唯有这巷尾的阁楼,一片漆黑,一片寒凉。屋内没有点灯,没有炉火,没有热饭热茶,只有穿堂而过的冷风,和无边无际的孤寂。
文清依旧立在窗前,久久未曾挪动脚步。夜色渐浓,寒意渐重,湿冷的海风一遍遍拍打在身上,浸透单薄的衣衫,冷得人四肢发麻。可他浑然不觉,目光望着下方巷陌里那点点灯火,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羡慕是有的,向往也是有的。谁不渴望一屋两人,三餐四季,安稳度日?可现实的冰冷,一次次将他不切实际的念想打碎。他如同一株生长在石缝里的野草,能做的,只有拼命扎根,汲取微薄的养分,在风雨里艰难存活,不敢奢求阳光雨露,不敢奢求旁人垂怜。
夜色彻底深沉,老城渐渐安静下来。白日里零星的声响尽数消散,只剩下风声在街巷里流转。巷头巷尾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晕落在青石板路上,勉强照亮蜿蜒的前路,却照不进巷尾这处偏僻的角落。老猫依旧守在老梅树下,缩成一团,抵御着渐浓的寒意。老树疏影横斜,在路灯的光影里,投下斑驳孤寂的影子。
阁楼之内,彻底坠入黑暗。
文清缓缓转过身,离开窗边。黑暗之中,他凭借记忆,摸索着走到铺着薄被的地面旁,慢慢坐下。水泥地面的冰凉透过被褥传上来,直透骨髓。他将双膝收拢,双臂环抱住膝盖,把身体尽量蜷缩起来,试图留住身上仅存的一点温度。
窗外的风声呜咽不止,像是无尽的叹息。四壁冷墙,一室空寂,偌大的天地,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连日奔波的疲惫终于彻底爆发,眼皮沉重得难以睁开,可他却毫无睡意。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前路的迷茫、生计的压力、故土的牵挂,还有那道刻在骨血里的自卑。
他想起深山里的老屋,想起煤油灯下母亲忙碌的身影,想起田间地头日复一日的劳作,想起离开家乡时,母亲那句“平安活着就够了”的叮嘱。母亲从没有要求他功成名就,只盼他平安顺遂。可他心里清楚,若是不能挣出一点模样,若是一辈子困在底层贫穷之中,便是对母亲半生牺牲最大的辜负。
他又想起那些投递出去,又一次次被退回的稿件。怀揣满腔热忱写下的文字,在旁人眼中一文不值。笔墨是他的梦想,是他的精神支柱,可在生存面前,梦想轻如鸿毛。无数个深夜,他伏案书写,字字皆是心血,可换来的,只有一封封冰冷的退稿信。
前路在哪里?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