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拼命活着、拼命挣扎、拼命向上、拼命挣脱贫瘠宿命、拼命想要改写出身,可步步前行,步步坎坷,每一步前路,都是更冷的风、更沉的寒、更难的路、更空的盼望。
七岁丧父,年少失怙,无依无靠;少年深山苦熬七年青春,食不果腹、衣不御寒;成年背井离乡、千里漂泊,辗转求生、颠沛流离;历尽市井凉薄、人世磋磨、世事坎坷,到头来依旧三餐难保、冬寒难御、居无安稳、前路茫茫、孤身无依。
他忽然无比清醒、无比透彻地看清了自己骨子里所有自卑的根源。
从来不是性格怯懦,不是心性阴郁,不是天生悲观,不是格局狭隘。
是命运层层碾压、岁岁磋磨,是贫穷岁岁浸骨、日日凌迟,是人间步步寒凉、次次辜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硬生生在他心底磨出来的卑微、克制、怯懦与小心翼翼。
他不是不敢爱、不敢盼、不敢奔赴温柔、不敢期许圆满。
他是不配。
在自己三餐不继、冬寒难御、自身难保、前路无着、一无所有的年纪,他没有半分底气去触碰人间温柔,没有半分资格去许诺谁余生安稳、守护谁岁岁平安、成全谁一世圆满。
倘若此刻真的遇见光亮、遇见温柔、遇见懂他知己、遇见满心期许、遇见赤诚偏爱,他也只能步步后退、层层克制、默默远离、悄然放手、无声成全。
一无所有的人,身无长物、一无是处,最大的温柔、最大的善良,就是不拖累任何人、不耽误任何人、不牵绊任何人、不辜负任何人。
这一夜彻骨的寒,冻透了他漂泊半生的肉身,耗尽了他少年仅剩的锐气,也彻底封死了他心底所有尚未萌芽的温柔念想、所有藏于心底的炽热期许。
往后余生,他愈发笃定,愈发清醒:贫贱之人,风雨孤客,只配独熬风霜、独渡山河、独守荒芜,不配拥有深情、不配期许温柔、不配圆满余生。
所有心动、所有期许、所有温柔、所有圆满、所有岁岁年年的美好,都自动归为自己此生无权触碰、遥不可及的奢望,从此尽数封存,永不妄想。
黑暗渐深,寒夜漫长,风声不息,滴水不停,寒凉不止。
整座老城彻底沉入温柔烟火、阖家安稳的夜色之中,千家万户灯火可亲、暖意融融、笑语盈盈,人间岁岁寻常圆满,年年烟火安稳。
唯独这间巷尾孤阁,常年冰封、常年荒芜、常年孤寂、常年无人问津、常年寒凉入骨。
文清蜷缩在冰冷僵硬的被褥之上,一寸一寸、一分一秒,熬过漫长无期的苦寒长夜。
无灯、无火、无暖、无食、无眠、无盼、无依、无援。
只有无尽的冷、无尽的孤、无尽的空、无尽的苦、无尽的荒芜、无尽的寂寥。
偶尔有穿窗夜风灌入阁楼,轻轻吹动案头堆叠整齐的稿纸,发出细碎沙沙轻响,是漫漫寒夜里唯一细碎鲜活的动静,是他绝境人生里唯一不曾舍弃的执念。
他透过沉沉黑暗,望着案头模糊的纸笔轮廓,心底一片酸涩苍凉,万般滋味翻涌,最终尽数归于沉寂。
笔墨文字,是他绝境人生仅剩的执念、仅剩的热爱、仅剩的寄托、仅剩的尊严、仅剩的微光。
可如今,身处这般绝境苦寒、三餐难继的境遇,他连笔墨纸砚,都快要养不起、护不住、撑不下了。
温饱尚且挣扎,寒暑尚且难渡,生计尚且无着,前路尚且渺茫,又谈何梦想,谈何奔赴,谈何远方,谈何来日方长?
无数个日夜伏案熬字、字字泣血、句句真心、岁岁坚持、年年奔赴,熬过无数孤灯长夜、无数人间寒凉,换来的只是无数封冰冷退稿、无数次石沉大海、无数次无人认可、无数次满腔赤诚被现实碾压粉碎。
笔墨救不了贫贱,文字渡不了沉沦,赤诚抵不过现实,温柔敌不过风霜。
可即便如此,纵然前路无望、热爱徒劳、执念无果,他依旧舍不得、放不下、弃不掉。
若是连文字这最后一点精神寄托、最后一点心底微光都彻底舍弃,他的人生,便真的只剩彻彻底底的荒芜空洞、麻木沉沦,彻底沦为风雨漂泊、只为求生、不懂悲欢的行尸走肉。
寒夜过半,风势更烈,阁楼所有缝隙尽数灌风,屋内寒意层层堆叠、愈发浓重,潮湿阴冷的空气几乎凝霜。墙面日夜蒸腾的潮露彻底凝结成细小水珠,顺着斑驳老旧的墙面纹路缓缓滑落,落地无声无息,无人看见,无人知晓,像人间无人窥见、无人怜惜、无人共情的眼泪,默默坠落,默默消散。
他冻得浑身僵硬麻木,意识昏沉涣散,半梦半醒之间,依旧是无尽的寒凉、无尽的奔波、无尽的迷茫、无尽的孤身。
梦里从来没有温暖,没有归处,没有希望,没有圆满。
只有无尽奔走、无尽碰壁、无尽苦寒、无尽孤身、无尽落空,岁岁循环,生生不息。
天快破晓之时,窗外呼啸的寒风里,忽然落起了深秋初冬的第一场冷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