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个风雪寒夜,他对着满桌堆积的退稿静坐无言、久久失神。满身寒凉压身,满身疲惫压骨,满心失望压心,满眼迷茫压魂。深入骨髓的自我怀疑,如同阁楼里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潮气湿寒,日夜侵蚀他的心神、瓦解他的信念、动摇他的初心。
他一遍遍在无边黑暗里、在无尽孤独中、在满心荒芜下反问自己:是不是我天生愚钝、资质平庸,本就没有写字的天赋?是不是寒门子弟命定泥泞,从一开始就不配拥有笔墨梦想、不配心怀远方?是不是我这一生,注定沉于底层泥沼、终身漂泊、一事无成、无人知晓?是不是我数年如一日的坚守,从始至终都只是自欺欺人的虚妄妄想、徒劳挣扎?
迷茫、动摇、颓然、怅然、荒芜,一次次将他彻底裹挟、层层淹没,无数个深夜,他都站在彻底放弃的边缘,只差一步,便可解脱所有煎熬、所有内耗、所有无望奔赴。
可每一次即将松开手中钢笔、彻底舍弃热爱的刹那,他终究还是咬牙坚持、默然坚守,从未真正放手。
回首短短二十余载来路,童年无暖、少年无依、青春无伴、生存无靠、前路无光、人间无援。生活早已从他手中夺走了太多太多:安稳温暖的童年、至亲相伴的庇护、顺遂无忧的少年时光、热闹鲜活的青春、触手可及的温柔圆满。
如今,手中这支旧钢笔,心底这份滚烫热爱,灵魂里这一方干净纯粹的小小净土,是他风雨漂泊、贫苦半生,仅存的所有、仅剩的寄托、唯一的微光。
倘若连笔墨也彻底舍弃、连热爱也彻底封存、连执念也彻底放下,他的人生便真的彻底空无一物、彻底荒芜空洞、彻底毫无指望。往后余生,只会沦为一个麻木求生、随波逐流、浑浑噩噩的行尸走肉,再也没有支撑自己熬过人间苦寒、熬过世事磋磨、熬过无边孤独的精神支柱,再也没有在无边荒芜岁月里安放心事、安放不甘、安放自我的角落。
肉身早已向贫穷低头,日日弯腰隐忍、日日俯仰由人、日日在世俗泥泞里卑微求生,早已尝尽贫贱苦楚、世态炎凉、人间寒凉。
他唯一的倔强、唯一的底线、唯一的尊严,便是不让灵魂也向命运彻底臣服、彻底妥协、彻底麻木。
哪怕所有努力皆是徒劳,也要咬牙坚守初心;哪怕所有等待尽数落空,也要执着奔赴前路;哪怕全世界都不认可、不理解、不温柔,他也要独自珍重这份热爱、独自守护这份赤诚、独自坚守这份孤勇。
于是寒冬依旧、孤夜依旧、执笔依旧、坚守依旧、徒劳依旧、赤诚依旧。
腊月最冷的时段,阁楼寒气近乎凝霜,密闭狭小的空间里,冷意沉沉堆叠,空气寒凉刺骨,仿佛随时都会冻结凝固。指尖冻得僵硬发紫、屈伸艰难、麻木失控,握笔之时不停颤抖,写出的字迹歪歪扭扭、凌乱参差,全无往日工整。他便一次次抬手搓揉僵冷的双手,一次次凑近唇边哈气取暖,一次次凝神静气、平复心绪,哪怕双手再冷、身躯再僵、心神再疲,也不肯潦草落笔、敷衍行文,不肯辜负笔下每一个字、每一段文、每一份初心。
腹中无食、空腹熬寒、头晕体虚之时,身体的乏力疲惫抵达极限,四肢酸软无力、头脑昏沉涣散,他便背靠冰冷潮湿的墙壁短暂休憩,闭眼静默片刻,缓过一丝微薄气力,便重新俯身案头,执笔书写、继续坚守。
心绪被层层失望、次次落空压至谷底、前路昏暗无光、满心荒芜茫然之时,他沉默静坐良久,消化所有失落、所有不甘、所有疲惫、所有迷茫,默默整理满地废弃稿件,轻轻铺开一页崭新的空白稿纸,沉淀心绪、重拾笔墨、从头开始、再度奔赴。
从来没有人看见他深夜独处的崩溃失态,从来没有人陪伴他走出低谷迷茫,从来没有人知晓他如何在一次次绝望崩塌之后,自我治愈、自我修复、自我支撑、重新站起。所有的苦楚、所有的失落、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荒芜,他尽数独自一人吞咽、独自一人消化、独自一人掩埋、独自一人承受。
岁岁落空的漫长岁月,慢慢磨去了少年时代莽撞张扬、无所畏惧的锐气,磨平了青涩热烈、肆意坦荡的锋芒,也一步步打磨出他深入骨血、刻入肌理的隐忍、沉静、淡漠、克制,以及挥之不去、如影随形的卑微与怯懦。
他渐渐变得通透清醒,也渐渐变得悲凉沉寂,彻底认清了自己与生俱来、无从挣脱的人生底色:生于贫贱、长于风霜、活在底层、行于漂泊、命如野草、身似浮尘。命运于他,从来寒凉刻薄、从未温柔善待。
拼尽全力、倾尽所有,仅仅能够勉强苟活、勉强温饱、勉强立足;满腔热忱、半生孤勇,终究尽数落空、尽数辜负、尽数徒劳。
梦想太轻,承载不起现实千斤重量;笔墨太软,抵挡不住贫贱入骨锋芒;少年太孤,支撑不住岁月无边严寒;热爱太真,抗衡不了世道凉薄现实。
这数年笔墨徒劳、岁岁落空的绝境岁月,如同一把冰冷细腻的刻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细细雕琢、深深镌刻,最终彻底定型了他一生的性格底色,也牢牢定下了往后所有命运抉择、人生取舍的底层逻辑,埋下了半生遗憾、终生错过的宿命伏笔。
他愈发清醒克制、愈发谦卑内敛、愈发看清自身的渺小窘迫、愈发明白命运的残酷无常。他清清楚楚知晓,彼时的自己,依旧一无所有、一贫如洗、前路茫茫、追梦无果、立身无本、安稳无着、无依无靠、无人可依。他连自己的人生都无法稳稳掌控、无法妥善安放、无法安稳立足,连倾尽所有去热爱、去坚守、去奔赴的笔墨理想,都守得狼狈不堪、熬得孤独无望、拼得徒劳无功。
这样清贫落魄、飘摇无依、前途未定、满身风雨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触碰世间最干净纯粹、最珍贵温柔、最赤诚美好的深情?又有什么底气,去许诺他人岁岁安稳、余生无恙、一生相守?又有什么能力,去承担一份真心、守护一份温柔、成全一份圆满?
他吃过贫穷深入骨血的苦,体会过无依无靠深入灵魂的慌,熬过漂泊无定深入岁月的痛,看过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薄。所以在他根深蒂固的认知里,身处泥泞、一无所有之人,最大的温柔、最大的自律、最大的善良,便是在自身未能立足、未能安稳、未能圆满之前,绝不靠近任何人、绝不拖累任何人、绝不牵绊任何人、绝不辜负任何人。
因为太过珍惜心底可能萌生的美好与温柔,所以不敢轻易靠近、不敢肆意奔赴;因为太过害怕辜负一份纯粹真心、一份赤诚偏爱,所以选择提前疏离、主动退让、刻意克制;因为太过透彻明白贫贱伤人、清贫误人的道理,所以一生刻意压抑深情、封存心动、远离温柔。
这一份刻入骨髓、融入血脉的自卑、隐忍、克制与退让,便是往后数年,他与林静茫茫相逢、灵魂相知、彼此懂得,却最终两两错过、一生辜负、咫尺天涯、生死相隔的终极宿命根源。
不是不爱、不是无情、不是怯懦、不是淡漠,而是在那个一无所有、风雨飘摇、清贫孤苦的年纪,残酷的贫穷锁住了他前行的脚步,深入骨血的卑微困住了他炙热的心意,无望的现实碾碎了他奔赴美好的底气。他纵有满心赤诚、万般温柔、一生深情,却无半分资格、半分底气、半分勇气,去拥抱一场圆满、守护一场相遇、奔赴一生相守。
窗外的寒风依旧穿梭在寂静巷陌之间,呜呜作响、日夜不息,院中的老树枝干萧瑟、枯瘦嶙峋,在凛冽冷风里轻轻摇晃,熬过岁岁寒冬。墙根下的老猫蜷缩成一团毛茸茸的模样,闭眼蛰伏、默然熬寒,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沉默无言地见证着阁楼里这个异乡少年的所有孤苦、所有坚守、所有徒劳、所有落寞。
巷外的人间烟火年复一年、岁岁安稳,寻常百姓的团圆岁月周而复始、温暖绵长,灯火可亲、烟火寻常、岁岁圆满。唯有这间闭塞孤冷的阁楼,唯有阁楼之中的少年,日复一日执笔耕耘、心怀热望、默默坚守,日复一日满怀期许、静待佳音、次次落空,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熬寒、独自追梦、独自自愈、独自荒芜。
笔墨依旧滚烫赤诚、未曾凉透,人心却在岁岁寒凉、次次落空之中渐渐沉静淡然;心底执念未曾彻底熄灭、始终倔强残存,年少张扬无畏的锋芒已然残缺斑驳、不复当初;毕生热爱依旧默默坚守、从未舍弃,眼底纯粹热烈的憧憬已然蒙上层层阴霾、覆上满满沧桑。
他依旧独坐寒阁、孤守纸笔、熬着旁人不懂的苦寒、守着旁人不解的执念、等着一场迟迟不至、遥遥无期的光亮。
此刻的他尚且不知,数年徒劳坚守、数年孤寒隐忍、数年刻入骨髓的卑微克制,都在默默铺垫一场注定相逢、也注定错过的宿命缘分。凛冽寒冬终将落幕,温柔春风即将吹开三门海湾的冰雪,一段照亮他整个灰暗清贫青春的知己相逢、一场此生唯一的灵魂懂得、一生仅此一次的温柔救赎,正在不远的风雪前方,静静等候、悄然奔赴。
而他此刻所有的不敢、不配、不能,所有深入骨髓的克制、退让、卑微、怯懦,也终将在那场风雪相逢、温柔相知之后,化作往后数十年余生、至死不休、无解无补的锥心剧痛,化作一场横跨半生、刻骨铭心、终生遗憾的旷世错过。
风雪未歇,春光渐近,缘分临门,遗憾早已宿命注定、生根发芽。
这一段岁岁落空、笔墨徒劳的孤寒岁月,这一室经年不散、浸透骨血的寒凉孤寂,终将变成往后漫长余生里,一声声泣血绵长、无尽往复的追忆,一段段无法改写、无法弥补、无法圆满的沉重前尘。
寒夜依旧漫长,笔尖仍未停歇,执念依旧滚烫。宁海老城的凛冽风雪里,一个寒门少年的挣扎坚守、赤诚孤勇、卑微期盼、徒劳奔赴,依旧在无声无息、无人见证地默默延续,深深融进九十年代沧桑浮沉的岁月长河,也深深融进这部属于三门风雪、贫贱青春、宿命遗憾的悲怆史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