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没人知道,他握着的那一支旧钢笔,承载着怎样沉重、怎样孤勇、怎样近乎偏执的人生执念。
自少年离乡,告别深山寒壤,奔赴茫茫人间,笔墨便是他唯一的行囊,唯一的尊严,唯一不肯向贫贱命运低头的最后倔强。
九十年代的底层少年,出路寥寥。
大山困住一代人的命运,贫穷锁死一代人的归途。同龄人大多早早辍学务工,进厂、工地、务农,顺着时代浪潮落地谋生,潦草过完平凡一生。唯有他,执拗得近乎愚钝,清贫得近乎悲壮,在所有人都选择现实低头的时候,死死攥着一纸笔墨,妄想以文字破局,以文字改命。
这条路,太荒、太险、太孤、太无望。
无人支持,无人理解,无人撑腰,无人等候。
身后无山河,身前无来路,左右无帮扶,心中无退路。
只有一腔孤勇,一身清贫,一路独行。
数年来,他笔耕不辍,日夜不歇。
白日辗转市井底层,打零工、做杂役、搬货、清扫,用最廉价的体力劳作,换取最微薄的口粮,勉强维系温饱,不饿死、不冻僵,便是底层最大的侥幸。
夜幕降临,市井喧嚣落幕,人间烟火归笼,所有人都奔赴温暖居所、奔赴饭菜热气、奔赴家人闲谈之时,他独坐寒楼,点亮一盏摇摇欲坠的煤油灯,与孤灯为伴,与墨字为友,与长夜对峙。
夜夜如是,日日如是,月月如是,年年如是。
他写深山故土的贫瘠荒凉,写母子相依的清贫坚韧,写底层众生的挣扎浮沉,写市井烟火的冷暖百态,写少年漂泊的孤苦无依,写命运不公的沉重心结,写贫贱青春的隐忍不甘。
字字真心,句句血泪,篇篇皆是亲身历经、亲眼所见、亲身所感。
可现实从来不会因为真诚就格外温柔,命运从来不会因为倔强就手下留情。
数年以来,投稿无数,退稿无数。
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是常态。
铅字无缘,刊发无望,是宿命。
厚厚的一叠退稿信,薄薄的几张白纸,冰冷的印刷字体,千篇一律的委婉措辞,一次次击碎他夜里拼尽全力搭建起来的微弱希望。
「题材欠佳,暂不刊发」
「文笔稚嫩,有待打磨」
「不符合刊物定位,予以退回」
冰冷的文字,像无数把钝刀,不致命,却反复凌迟。
一刀一刀,割碎少年热忱,磨平少年锐气,打压少年尊严。
旁人的青春是热烈、是明媚、是肆意、是闯荡、是被偏爱、被守护。
他的青春,是反复挫败、反复落空、反复自愈、反复□□。
无数个深夜,笔尖骤停,灯火摇曳,四壁空寒,万籁俱寂。
他坐在冰冷的木椅上,浑身冻得僵硬,指尖冻得发红开裂,掌心硬茧粗糙厚重,抬头望着空空荡荡的陋阁,心底翻涌着无尽的迷茫与自我怀疑。
值不值得?
有没有用?
能不能等到出头之日?
一介深山贫子,无学历、无背景、无钱财、无门路,仅凭一支旧笔,真的能冲破贫穷桎梏,真的能挣脱底层宿命,真的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无数次问自己,无数次濒临崩溃,无数次想要彻底放弃。
放弃执笔,放弃文字,放弃虚妄的文学梦,像所有普通人一样,认命、妥协、踏实务工,潦草度日,熬完一生。
可每一次濒临放弃的边缘,心底深处那一点残存的倔强,都会死死拉住他。
他不甘心。
不甘心世代贫微,终身困壤。
不甘心事事落空,终生平庸。
不甘心半生苦寒无人知,一腔赤诚无人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