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心思,我全都懂。
我懂底层打拼之人步步为营的小心翼翼,懂心怀理想之人前行路上的如履薄冰,更懂常年孤身一人,不敢轻易贪恋温暖的克制与不安。旁人看你刻意疏远,会误以为你冷漠孤傲,可我清楚,你的疏离,全是源于心底深处的自卑。
这几日雪一直没有停,我每天都会到海边走走,也会去院子里看看凌寒绽放的梅花。望着茫茫山海,我的思绪总会飘向百里之外的宁海,飘向独处在阁楼中的你。我总会忍不住去想,你坐在小小的房间里,日日提笔写字,三餐清简,冬夜苦寒,一年又一年的除夕佳节,都只能一个人度过。每每想到这些,心底便涌上一阵阵酸涩。
我从院子里摘了几枝花期最晚的红梅,仔细处理过后慢慢烘干,连同信件一起寄给你。三门的梅花依海而生,常年经受海风与风雪的洗礼,花开得清淡内敛,不张扬、不艳丽,耐得住寒凉,守得住本心,性子和你格外相像。你若是平日里觉得烦闷冷清,可以闻一闻梅香,愿这一缕来自山海之间的香气,能陪你熬过一个个清冷的长夜,陪你度过这个孤单的岁末。
信里还夹了一张我随手拍下的照片,没有刻意构图,也没有精心打扮,就是雪后海边最寻常的风景,还有简简单单的我。只是想让你真切地看一看,我日日身处的这片山海,看一看这里寻常的烟火日常。我想把我所拥有的这份安稳光景,分你一半。
我的母亲也知晓了你的情况。她没有读过多少书,不懂笔墨文章,也不明白何为理想执念,只是单纯觉得,一个年轻孩子独自在外打拼,年年过年都没有亲人陪伴,实在太过孤单可怜。她反复向邻里打听你们鄂东南过年的吃食,一次次调整食材与做法,学着制作异乡的年味。手艺算不上精湛,做出来的味道也未必正宗,但这是老人家一片实打实的心意。她总说,漂泊在外的游子,最想念的就是故乡的味道,哪怕只是相似的滋味,也能暖一暖漂泊的心。
我知道,你向来习惯报喜不报忧。
在外闯荡的这些年,所有的饥寒交迫、落魄失意、稿件被退回的沮丧、无人陪伴的孤苦,你从来都不会告诉远方的家人,也不会向身边的人倾诉。你把所有的苦难都独自消化,把所有的心酸都藏在心底,写给家乡的每一封信,永远都是平安顺遂、一切安好的话语。
寒门里长大的孩子,总是过早地学会懂事,把委屈和脆弱都藏起来,默默承担起生活的重量。小小年纪,就看透了世间的人情冷暖,学会了自己撑伞,自己踏过风雪,一步步走完漫长的人生路。
我不会劝你放下坚强,也不会让你轻易卸下防备。我心里清楚,你身处底层,无依无靠,在这样的生活里,坚强是你唯一的铠甲,倔强是你最后的退路,心中的执念,是支撑你走下去的点点星光。
我也不会刻意催促你前来赴约,不会因为你的拒绝心生芥蒂,更不会因为你的疏离改变心意。
我只是想认认真真地告诉你:这世间相处相知,从来都不会以贫富、境遇、前程作为衡量的标准。世上之人大多喜欢锦上添花,追逐名利富贵,可总有人,会越过你当下的落魄与清贫,看见你灵魂深处的纯粹、善良与不屈的风骨。
你不必急于做出成绩,不必强迫自己变得优秀,更不必因为现状而觉得卑微。认真生活、坚守本心、直面苦难的你,本身就值得被这世间温柔以待。
收下这份善意就好,不必有心理负担,不用觉得亏欠,更不必害怕辜负。我提笔写信,与你相交,从来都没有任何所求。只是因为你的文字打动了我,你的坚持让我心生敬佩,你的孤单让我心生怜惜。
我只想在你无人问津的寒岁里,做一个默默懂你的人;在你独行风雪的路上,做一个静静等候你的人。
如今年关将至,满城烟火即将燃起。如果你依旧顾虑重重,不愿跨越山海前来,我完全理解,也会全然尊重你的选择。
你只管继续走自己的路,写自己的文字,坚守心中的初心与理想,在属于你的天地里倔强生长。而我,会继续守着这片山海,守着小院里的烟火,过好自己平淡的日常。
山水相逢是缘分,笔墨相知亦是缘分。哪怕往后余生,我们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我也由衷地祝愿你:风雪尽数散去,前路平坦顺遂,岁岁平安,一生安稳。
当然,我的心底依旧藏着一份小小的期许。期盼有朝一日,你能放下所有顾虑,卸下满身铠甲,不用逞强,不用拘谨,踏雪而来。在这里,你可以完完全全做回轻松自在的普通人。
我会一直在三门,静静等你。不问时日,不问归期,不催促,不埋怨,无怨无悔。
腊月二十九风雪灯下
林静书
一页页信纸读下来,字字温和,句句通透,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砌,没有刻意煽情的语句,全是日常细碎的感慨与发自内心的体谅。可正是这份平淡又真挚的心意,比任何轰轰烈烈的告白,都更能击溃人心。
她完完整整看穿了我心底的自卑,看懂了我固守的尊严,理解了我所有的退缩与逃避,也包容了我一身的狼狈与清贫。
世上所有人都在催促我奋起拼搏,争出一番天地,唯有她,告诉我不必事事硬扛,不必活得卑微。她明知我一无所有,依旧待我以赤诚温柔;明知我前路迷茫,依旧毫无保留地理解与懂得;明知我一再退缩,依旧选择原地等候,不离不弃。
我指尖抚过信纸,鼻尖萦绕着干梅淡淡的清香,目光落在照片里红衣映雪、眉眼温柔的她,二十三年来冰封的内心,彻底瓦解,暖意与愧疚交织着汹涌而出。
我终于醒悟,自己亲手推开的,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岁末相逢,更是这世间唯一一份全然懂我、包容我所有不堪的真心。我曾以为自己的克制是清醒,退缩是负责任,总想着来日方长。可命运早已埋下伏笔:有些温柔,错过一瞬,便是一生;有些相逢,迟疑片刻,便是永别;有些等候,拖延一年,便是余生无尽的荒芜。
腊月二十九的风雪漫天飞舞,落满宁海老城的屋瓦街巷,落满巷口的梅枝,也落满我这间孤冷的阁楼。我伫立在窗前,望着漫天飞雪,心底的迷茫彻底消散,只剩下滚烫的期许与深深的愧疚。
我不能再等待,不能再退缩,更不能继续怯懦。
哪怕依旧一无所有,哪怕依旧满身风尘,哪怕前路依旧未知,我也要奔赴百里之外的三门,奔赴那个温柔通透的姑娘,奔赴我此生唯一的光与温暖。
当夜,我连夜将自己多年零散发表的文稿整理成册,用针线亲手装订,为这本集子取名《雪落梅枝》,这是我半生笔墨、半生执念、半生赤诚的全部见证。随后又快速收拾好简单的行囊,一颗心被前所未有的勇气填满。
除夕破晓,风雪依旧没有停歇。我背上简单的包裹,踏出门外,迎着漫天风雪,向着三门的方向,毅然出发。
彼时的我尚且懵懂无知,并不知晓,这场倾尽全部勇气奔赴的相逢,是我贫瘠青春里仅有的圆满,却也是往后漫漫余生之中,一道永世无法愈合的伤疤。她用一生的温柔成全了我的前路,而我,终将用一生的遗憾,来偿还这场风雪之中的相遇。
雪落三门,一见终身误;情起岁末,余生尽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