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半生孤寒,早已习惯了孤独,习惯了风雨自渡,习惯了无人问津。突如其来的温柔,太过珍贵,太过美好,美好到让我惶恐不安,让我不敢伸手触碰。
得不到是遗憾,拥有后再失去,便是终生炼狱。
我宁愿亲手推开,宁愿遥遥相望,宁愿此生无缘,也不愿贪恋片刻温柔,最终落得两相辜负、满目疮痍。
这便是寒门少年最深的怯懦,最卑微的尊严。
往后三日,风雪未歇,我的心境,却彻底变了模样。
从前的我,写作是执念,是救赎,是挣脱命运的唯一出路,带着孤注一掷的倔强与破釜沉舟的决绝,文字里满是漂泊的苦、生活的难、命运的凉。
如今的我,笔下文字,多了一丝人间温度。
依旧写码头工人的风霜劳苦,写老城巷陌的烟火细碎,写异乡游子的辗转漂泊,写九十年代底层人的隐忍与挣扎。但字里行间,不再是全然的荒芜与绝望,多了一缕细碎的暖意,多了一份遥遥无期的期许。
我开始认真观察这座滨海小城的冬日夜色,认真描摹风雪里的人间百态。清晨看码头工人冒着风雪扛货谋生,寒风冻红他们的脸颊双手,重担压弯他们挺拔的脊背;午后看老城街坊扫雪除尘、置办年货,市井烟火袅袅升腾;傍晚看家家户户点亮灯火,点点微光散落老城街巷,温暖了漫漫寒夜。
我把这些细碎的人间烟火、真实的底层百态,一一落笔成文。
或许是心境柔软,或许是文字有了温度,连日来写出的稿件,篇篇通透真挚,字字饱含深情。没有刻意煽情,没有华丽堆砌,只是最朴素、最真实的人间写照。我将写好的稿件一一誊抄、校对、装订,贴上八分钱的邮票,寄往省市各家报社杂志社。
以往投递稿件,满心都是焦灼与忐忑,日日期盼回音,害怕落空,害怕否定。
如今再寄文稿,心境平和了许多。
哪怕依旧石沉大海,哪怕依旧迎来冰冷的退稿信,我心里也多了一丝底气。因为我知道,百里之外,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懂我的文字,懂我的初心,懂我的所有坚持与不易。
世间无人认可我无妨,世人皆否定我也无妨,只要有一人懂我,我的笔墨奔赴,便不算徒劳。
白日伏案执笔,夜色降临,便独坐窗前,看风雪落梅,听人间声响。
阁楼的冬夜,依旧寒凉刺骨。夜幕四合之后,整间小屋陷入沉寂,只有窗外风雪簌簌作响,海浪远远翻涌的低鸣穿过街巷,隐隐传入耳畔。楼下杂货店早已关门熄灯,巷子里的人声、脚步声尽数消散,唯有巷口老梅在寒夜里默默绽放,暗香浮动,温柔了无边孤寂的长夜。
我点燃一支廉价香烟,靠在窗边,静静出神。
烟头明灭的微光,是漆黑阁楼里唯一的光亮。烟雾袅袅升腾,消散在寒凉的空气里,一如我飘忽不定的命运。
无数个深夜,我会忍不住拿起那封来信,一字一句,反复品读。
她写:你的文字里,藏着一片不结冰的海;像裹了海盐的麦芽糖,苦里藏甜,凉中带暖。
年少的我,半生吃苦,半生挣扎,见过世间凉薄,受过人间疾苦,从来无人这般精准、这般温柔地概括我的文字、我的人生。
所有人都看见我文字里的苦,看见我处境的难,看见我一无所有的狼狈。唯独她,看见苦难之下,我未曾冷却的赤诚,未曾妥协的温柔,未曾熄灭的热爱。
我在底层泥泞里挣扎半生,满身风霜,满目荒芜,却依旧愿意温柔看待人间烟火,愿意悲悯世间疾苦,愿意相信人间尚有温暖与善意。这份藏在苦难深处的柔软,无人察觉,无人懂得,却被千里之外的她,一眼看穿,妥帖珍藏。
夜深人静之时,心底的自卑与惶恐总会肆意翻涌,裹挟着无尽的遗憾,一遍遍凌迟我的心神。
我无数次后悔寄出那封疏离的回信,无数次幻想,如果我勇敢一点,如果我抛开所有顾虑,如果我放下所有卑微,答应她的邀约,此刻的我,是不是已经身在三门湾,身在温暖小院,看海边落雪,赏梅枝盛放,感受人间团圆的烟火暖意。
可人生从来没有如果,落笔即是定局,抉择即是命运。
我只能一遍遍宽慰自己,我没有错。
我一无所有,给不了她安稳归宿,给不了她体面生活,给不了她岁岁圆满的陪伴。我的前路风雨飘摇,我的人生漂泊无依,我不能耽误一个温柔纯粹、前程明媚的姑娘。我的退让,是自知之明,是成年人的克制,是我唯一能给她的、最体面的成全。
自我宽慰的背后,是无尽的空洞与落寞。
日子就在执笔与沉思、期盼与遗憾、自我拉扯与自我和解中,缓缓流淌。风雪日复一日,年味一日浓过一日,腊月的时光,悄无声息走向尽头。
巷子里的年味越来越盛,层层叠叠,铺天盖地,无孔不入。
家家户户开始大扫除、洗被褥、擦门窗,褪去旧岁尘埃,静待新年伊始。临街的商铺挂满了红彤彤的春联、福字、灯笼,鲜艳的红色刺破了整月的灰白沉郁,让清冷的冬日多了几分鲜活暖意。集市上人山人海,人声鼎沸,杀猪宰羊、置办年货、采购新衣的街坊络绎不绝,商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亲友的寒暄声交织在一起,汇成最热闹的人间年味。
在外漂泊的游子,陆续背着行囊、提着年货,踏上归乡的路途。老城的车站日日人潮涌动,奔赴故乡的人眉眼带笑,满心期许。街巷里随处可见久别重逢的亲友,寒暄问候,笑语盈盈,阖家团圆的温情,铺满了整座小城。
人间烟火愈盛,我的孤独便愈发清晰刺骨。
满城团圆喜乐,万家灯火温热,唯独我,依旧是局外之人。
我依旧守着十平米的冰冷阁楼,依旧三餐清简、孤身一人,依旧无家可归、无枝可依。别人的岁末,是团圆、是热闹、是温情、是期许;我的岁末,是风雪、是孤灯、是笔墨、是无尽的遗憾。
我看着楼下街坊邻里阖家欢聚,看着孩童拿着鞭炮嬉笑打闹,看着家家户户烟囱升腾袅袅炊烟,心底的荒芜层层叠加,挥之不去。
我不羡慕热闹,不艳羡富贵,我只是羡慕,有人惦记、有人等候、有人相伴的温柔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