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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六章 满墙剪报知己情深(第2页)

原来在我无人知晓、孤身熬寒、默默挣扎、岁岁浮沉的那些日夜里,在百里之外的三门湾,在这一方小小阁楼里,有一个温柔干净的姑娘,一直在等我、在读我、在懂我、在惜我。

她把我的笔墨、我的文字、我的心事、我的倔强、我的苦难、我的梦想、我的所有无人看见的孤勇,尽数妥帖安放,岁岁珍藏,视若此生最珍贵的宝藏。

我喉结剧烈滚动,心底翻涌起滔天的温热与酸涩,眼眶瞬间湿热发胀。二十三年风霜淬炼的坚硬筋骨,数年孤寒熬出的冷漠心性,在她温柔的眼神、柔软的话语、赤诚的心意面前,轰然碎裂、尽数消融、溃不成军。

我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一身红衣、眉眼无尘、心性至善的姑娘,看着她眼底毫无杂质、满心虔诚的温柔期许,一时间失语无言、心绪翻涌、浑身震颤。

见我默然怔忡、眼底泛红,林静以为我心生好奇、略带拘谨,她唇角的笑意愈发温柔柔软,指尖轻轻松开我的手腕,转而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陈旧干净的木门。

“哥,进来看看吧。”

木门被轻轻推开,没有喧嚣,没有光亮骤起,只有一缕柔和静谧的天光扑面而来,伴随着淡淡的纸张沉香、笔墨清味、书香雅气,温柔包裹住我满身的风霜寒凉。

我抬眸,缓步踏入。

就在目光落满整面墙壁的那一瞬间,我的呼吸骤然停滞,浑身血液瞬间凝固,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感知,尽数空白、尽数震颤、尽数崩塌。

那一刻,山海无声,风雪静默,岁月停摆,人间失语。

整面雪白的墙壁,满满当当、整整齐齐、密密麻麻、一丝不苟,贴满了我的文字,贴满了我的稿件,贴满了我散落各地、零零散散、无人在意、微不足道、潦草刊发的所有短文、随笔、诗行、短句。

一墙剪报,满目温柔,岁岁沉淀,字字深情。

这不是简单的收集,不是随意的粘贴,不是一时兴起的消遣。

这是数年如一日、日日坚持、夜夜沉淀、极致用心、极致虔诚、极致珍视、极致偏爱的,独属于我的,盛大无声的偏爱与成全。

我怔怔立在阁楼中央,浑身僵滞、动弹不得、目光凝滞、心口轰鸣。

我这一生,写过无数文字。

无数个寒夜孤灯、饥寒交迫、身心俱疲、濒临崩溃的时刻,我伏在宁海潮湿破旧的阁楼书桌上,以冷光为伴,以饥寒为食,以孤苦为底,以倔强为笔,一字一句、一页一篇、熬夜伏案、呕心沥血,写下心底的不甘、底层的苦难、青春的迷茫、追梦的孤勇、人间的寒凉、岁月的无奈。

那些文字,是我绝境里唯一的尊严,是我清贫里唯一的倔强,是我荒芜里唯一的光亮,是我无人懂、无人疼、无人惜、无人共情的心底独白。

那些稿件,大多刊发在地方小众报刊、市井晚报、乡土副刊、冷门杂志边角。篇幅短小、署名普通、毫无名气、无人关注、转瞬即逝。刊发之后,随风散落、无人翻阅、无人铭记、无人珍藏,不过是世间万千铅字里最微不足道的一抹痕迹,转瞬便淹没在时代的烟火洪流里,无人知晓、无人在意。

我自己,历经数年漂泊辗转、数次搬家流离、数次清贫窘迫,早已遗失了大部分原稿、遗忘了大部分篇章、模糊了大部分字句。

我以为,那些熬过无数寒夜写就的文字,那些承载我青春孤勇与底层苦难的笔墨,早已散落在人间各处,随风消逝、无人留存、无人记得、无人珍惜。

我以为,我的文字、我的挣扎、我的梦想、我的青春,终究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终究只是无人问津的潦草过往,终究只会被岁月尘封、被人间遗忘。

我万万没有想到。

在百里之外的三门湾,在这个温柔干净的小小阁楼里,在这个素净洁白的墙壁之上,被我自己都弄丢、遗忘、舍弃、看淡的所有过往、所有笔墨、所有孤勇、所有赤诚,被一个素未谋面、山海相隔、文字相知的姑娘,一页一页、一篇一篇、一字一句、岁岁年年,完整收集、细心裁剪、工整粘贴、用心批注、虔诚珍藏、视若星辰。

满墙剪报,排列规整、分类清晰、整洁干净、一丝不苟。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按年份排序、按体裁分类、按时间排布,井然有序、条理清晰、极致用心。每一篇铅字稿件,都裁剪得边角平整、线条利落,没有一丝毛边、没有一点褶皱、没有一毫破损。

九十年代的报刊纸张粗糙泛黄、质地轻薄、极易破损、不易保存,寻常人看过即弃、随手乱扔、毫不在意。可眼前的每一篇剪报,都平整如新、干净整洁、妥善保存,数年光阴流转,依旧没有半点霉斑、半点破损、半点褶皱、半点杂乱。

足以想见,她花费了多少心思、多少时间、多少耐心、多少温柔。

每一张报纸,是她从街头报亭、乡镇书店、亲友传阅的旧刊里,一篇一篇搜寻、一本一本搜集、一份一份积攒而来。

每一篇文字,是她在无数个安静的午后、无人的深夜、闲暇的晨昏,小心翼翼裁剪、细致入微整理、一丝不苟粘贴、认认真真标注。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寒暑不辍、风雪不移、初心不改、岁岁坚持。

这哪里是一墙简单的剪报。

这是她数年静默的心事,是她无声深沉的深情,是她无人知晓的等待,是她温柔极致的偏爱,是她克制隐忍的心动,是她干干净净、不染尘埃、不求回报、不问归途的盛大知己情深。

我的目光颤抖着、缓缓移动,一寸一寸、一遍一遍、细细摩挲、静静凝望这满墙笔墨。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最早刊发的那几篇乡土随笔。

那是我初到宁海、挣扎在底层最困顿、最潦倒、最迷茫、最绝望的时期写下的文字。彼时我身无分文、居无定所、饥寒交迫、前途渺茫,每日为温饱奔波、为生计挣扎、为前路焦虑、为贫穷自卑。白天在市井底层辛苦劳作、受尽冷眼、饱尝疾苦,夜晚蜷缩在潮湿阁楼,孤灯为伴、笔墨取暖,写下鄂东南深山的故土乡愁、少年离乡的迷茫孤苦、底层漂泊的辛酸无奈、贫贱青春的卑微倔强。

那些文字青涩、稚嫩、苍凉、酸涩,带着浓浓的底层烟火苦难,带着少年不甘命运却无力抗争的无助,带着无人共情、无人懂得、无人慰藉的孤独荒芜。

刊发的报刊是最不起眼的地方晚报副刊,版面极小、位置极偏、读者极少、关注度极低。当年刊发之后,我仅仅拿到微薄的几块钱稿费,勉强糊口度日,转瞬便抛之脑后,从未想过有人会认真阅读、有人会用心铭记、有人会岁岁珍藏。

可此刻,它整整齐齐、平平整整地贴在最显眼的墙面上方,被妥善安放、被虔诚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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