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隔着山海的懂得与惦念,成了我熬过清贫、熬过风雨、熬过挫败、熬过无数孤寒长夜的精神底气。
从前执笔,是为挣脱贫困宿命,是为不甘平庸人生,是为给寡母、给自己挣一条出路。
而从九六年正月初五之后,我执笔的意义,多了一份温柔的执念与沉甸甸的期许。
我更加拼命,更加隐忍,更加坚韧,更加不肯轻易认输。
我想好好活着,好好追梦,好好前行,好好熬过所有风雨清贫。我想拼命站稳脚跟,拼命挣脱底层泥泞,拼命闯出一条坦荡前路。
我依旧抱着年少最笨拙、最天真的期许:等我熬过这段清贫,等我前程安稳,等我笔墨成名,等我能给得起一份安稳顺遂的人生,我便跨越千里山海,重回三门湾。
我要好好奔赴她,好好兑现心底的深情,好好弥补这场遗憾,好好守护这个满心懂我、成全我的姑娘。
彼时年少,终究还是太过浅薄,太过天真,太过相信来日方长。
我以为,岁月漫长,时光充裕,人生有无数等待的机会,有无数重逢的可能。
我以为,短暂的别离只是为了更好的相逢,一时的退让只是为了长久的圆满。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坚持、足够拼命,终有一日,我能褪去一身清贫、一身卑微、一身漂泊,以最好的模样,奔赴那场迟来的相守。
我全然不知,命运的齿轮,一旦转动,便再也不会回头;人生的路口,一旦错过,便是终身陌路;青春的温柔,一旦落幕,便是余生永别。
我更不知,我自以为的深情等待、隐忍成全、负重前行,最终会变成余生最痛的执念、最悔的过错、最诛心的遗憾。
别离后的第十日,早春的细雨连绵不绝,淅淅沥沥落满整座宁海小城,落满老旧的街巷,落满我潮湿的阁楼。
春雨微凉,连绵不休,压抑得人心绪沉沉,满室清寒。
傍晚时分,我刚结束一天的零工劳作,满身风尘、一身疲惫地回到阁楼,推开老旧的木门,一眼便看见书桌角落,静静躺着一封崭新的信件。
牛皮纸信封,干净素净,字迹温润熟悉,是跨越千里山海,从三门湾远道而来的温柔。
风雨路遥,尺素先来。
那一刻,连日劳作的疲惫、心底积压的荒芜、前路渺茫的焦虑,尽数被这一纸书信的温柔消解大半。所有的寒凉、所有的孤苦、所有的压抑,瞬间被一缕跨越山海的惦念,捂得温热柔软。
我快步上前,指尖轻轻抚过信封上工整的字迹——宁海县老巷阁楼,文清亲启。字迹端正稳妥,一笔一画,皆是认真,皆是郑重。
落款处,简简单单一个「静」字,清浅温柔,却重过山海,暖过余生。
我迫不及待拆开信封,熟悉的梅香与海风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我拉回十日之前的三门小院,拉回那段温柔圆满的朝夕。
「哥:
春雨落江南,千里皆清宁。忽念别离已旬日,不知你归程安稳否?山居清贫,伏案辛劳,不知你可三餐温饱,可夜夜安眠?
近日三门湾亦是春雨连绵,梅林经雨,新蕊初绽,暗香愈浓。院中小院依旧安宁,双亲身体康健,烟火如常,岁岁安稳。
自你别离之后,小镇新春的热闹尽数褪去,街巷归于平静,山海归于安然,日子重回从前清淡静谧的模样。只是每每抬眸见院中梅林,总会想起新春相伴的点滴时光,想起你立在梅树下执笔沉思的模样,想起山海同游、晚风相伴的温柔朝夕。
人间相逢,如春花朝露,短暂澄澈,却足以温暖漫长岁月。十日光阴,不算漫长,却让我时常感念,感念人海茫茫,山河辽阔,能得一知己,灵魂相依,心意相通,已是此生最大幸运。
知晓你归乡之后,依旧伏案熬夜,依旧奔波劳碌,依旧在清贫岁月里咬牙坚持,依旧为心中热爱负重前行。每每念及,心生疼惜。
笔墨之路最孤、最苦、最无人共情,世人只知文字光鲜,不知伏案熬岁的寒凉;只知追梦热烈,不知绝境坚守的艰难。
哥,无需太过勉强,无需太过逞强,无需事事硬扛。前路漫漫,风雨迢迢,慢慢来,稳稳走,岁月从不辜负赤诚坚守,时光从不薄待拼命之人。
不必急于求成,不必焦虑前路,不必困顿于一时清贫。所有的蛰伏,皆是蓄力;所有的清贫,皆是沉淀;所有的风雨,皆是归途。
我在山海之南,日日安好,岁岁安然。晨起观海,暮时赏梅,闲时读书写字,守双亲,守烟火,守本心,岁月清宁,无扰无忧。
唯愿千里之外的你,风雨有伞,寒夜有灯,笔墨有果,前路有光。
岁岁年年,山海相隔,尺素传情,心意相通,便是人间最好的安稳。
待春风和煦,待山河无恙,待岁月温柔,愿你岁岁顺遂,步步生花。
——静静
一九九六年正月十五雨」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举国团圆,万家灯火,人间皆是圆满喜乐。
世人皆在闹花灯、庆团圆、贺新春,唯有她,于寂静小院、连绵春雨之中,独坐窗前,执笔研墨,遥遥惦念千里之外漂泊劳碌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