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人间,只剩下这轻飘飘的五个字,反复回荡、反复碾压、反复凌迟我的灵魂。
我要结婚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无悲无喜、无怨无恨、无波无澜,却重逾千斤、狠过刀锋、毒过风霜,瞬间劈碎了我半生漂泊的执念,劈碎了我所有来日方长的期许,劈碎了我与她之间所有的温柔过往、所有的山海余生、所有的灵魂相守。
我怔怔地立在原地,握着冰冷的听筒,大脑一片空白,一片茫然,一片彻底的死寂。
我听不懂这五个字的含义,也不敢懂、不愿懂、不能懂。
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煎熬、所有的牵挂、所有的自我宽慰、所有的来日可期,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天大的笑话,全部沦为彻头彻尾的徒劳。
我熬了三个月的梅雨长夜,熬了三个月的心神俱裂,熬了三个月的自我拉扯,等来的不是温柔回信,不是安好平安,不是久别重逢,不是岁月圆满。
而是,她要嫁人了。
是我心心念念、岁岁等待、拼尽全力想要奔赴守护的姑娘,要嫁给别人了。
良久,我才从极致的眩晕与崩塌中,勉强找回一丝神志。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沙哑破碎、虚弱无力,带着不敢置信的茫然与绝望,一字一顿,艰难发问:“……为什么?”
为什么?
我想问千千万万句为什么。
为什么毫无征兆、骤然断联?为什么半分解释、半分铺垫、半分预兆都没有?为什么明明爱意赤诚、灵魂相依、岁岁相守,转眼就要各自婚嫁、此生陌路?为什么我们熬过风雪别离、熬过山海相隔、熬过清贫岁月,却熬不过一场江南梅雨?
为什么,不给我半分等待的机会,不给我半分奔赴的余地,不给我半分圆满的可能?
听筒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
沉默里藏着千言万语,藏着血泪风霜,藏着无人知晓的绝境,藏着倾尽一生的牺牲。只是彼时的我,懵懂迟钝、茫然绝望,什么都看不懂、什么都读不透、什么都猜不明。
我只听见自己心底,整座信仰大厦,轰然坍塌的声响。
许久,她带着细微哭腔、极尽克制的声音,轻轻传来,温柔依旧,却凉彻骨髓、痛断肝肠。
“哥,我等不了了。我……我需要安定。”
等不了了。
需要安定。
短短六个字,轻描淡写,看似世俗寻常、情理之中,看似是少女厌倦等待、渴望安稳、放弃深情、奔赴烟火。
所有人听来,都是人心变迁、深情耗尽、等待落空、缘分已尽。
包括彼时的我。
我彼时深陷自我的绝望与崩塌,满心都是被放弃、被辜负、被抛下的委屈与痛苦。我读不懂这六个字背后,压着怎样灭顶的绝境、怎样惨烈的取舍、怎样无声的献祭、怎样剜心的痛苦。
我看不见梅雨深处崩塌的家、病危的父、绝望的母、无路可走的绝境。
我看不见她深夜的痛哭、无声的挣扎、两难的抉择、倾尽余生的成全。
我看不见她为了护我前路、为了保我安稳、为了不拖累我的梦想与人生,独自扛尽所有人间风雪,亲手斩断所有深情牵绊、亲手埋葬所有青春余生的悲壮。
我什么都看不见。
我只看见,我心心念念的爱情,碎了。
我只看见,我半生唯一的光亮,灭了。
我只看见,我所有的来日期许,空了。
年少的爱,纯粹又偏执,自私又锋利。
我沉浸在自己的失去与痛苦里,满心都是不甘、委屈、茫然、绝望,却从未换位思考半分,从未深究半分缘由,从未心疼半分她的无奈与苦楚。
我僵立在邮电局的闷热空气里,握着冰冷的听筒,浑身颤抖,眼眶酸胀滚烫,万千情绪堵在喉头,哽咽窒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想问她,是否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