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极其讽刺,让我成为渡人者,却终生无法自渡。
这些年,我的生活被切割成一种极其规整、极其体面、极其空洞的模板。
白日里,我是浪子文清,是作家、是文人、是老师、是前辈。待人温和有度,处事沉稳克制,谈吐温润儒雅,喜怒从不形于色。我懂得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懂得如何维系人脉、如何拿捏分寸、如何维持体面。
我见过太多名利场的喧嚣,听过太多恭维奉承的话语,见过太多人情冷暖、聚散浮沉。我渐渐学会不悲不喜、不惊不扰、不动声色。
可每当深夜十二点过后,城市彻底安静下来,所有光环褪去,所有身份卸下,所有人群散尽,剩下的才是真正的我。
那个一无所有、自卑入骨、亏欠满身、终生忏悔的寒门少年。
夜里的书房格外静。
窗外江风穿楼,隐隐有水声滔滔,像是三门湾永不歇止的潮声,跨越山海,夜夜奔赴我的梦境、我的清醒、我的余生。
我常常独坐书桌前,不开大灯,只留一盏微弱的台灯。灯光昏黄柔和,落在摊开的稿纸上,落在堆积的样刊上,落在我苍老疲惫的眉眼上。
我不写字,不翻书,不玩手机,什么都不做。
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一坐便是几个小时。
脑子里没有宏大叙事,没有人生格局,没有创作构思,所有被岁月尘封的旧影像,全部潮水般翻涌上来。
我会想起她写信的模样。
她伏案低眉,笔尖轻落,字字温柔,句句体谅。她从不写苦,不写怨,不写孤独,不写落空。她只写海风、写梅开、写学生、写烟火、写岁岁平安、写遥遥等待。
她把所有的苦,全部压在心底;把所有的甜,全部留给我。
我会想起她收信的模样,收到我的文稿会反复细读,遇到喜欢的句子会轻轻勾画,看到我写的苦难会悄悄红了眼眶。她从不告诉我她的心疼,只在下一封信里,加倍温柔、加倍鼓励、加倍体谅。
我会想起她站在讲台的模样,温柔耐心,眉眼柔软,善待每一个学生,把一生的善意、一生的温柔,尽数给了世间旁人,唯独苛待自己、辜负自己。
我会想起那年除夕夜,她眼底藏不住的期许,小心翼翼问我能不能留下。那么温柔、那么卑微、那么纯粹的期盼,被我一句苍白的“再等等”轻轻碾碎。
当时的我以为,等等是来日可期。
后来我才知道,等等是此生无期。
我常常在深夜扪心自问,如果我早知道那是我们唯一的团圆除夕,如果我早知道那是她此生最盛大、最真心的一场欢喜,如果我早知道我的迟疑会耗尽她一生的深情,我会不会勇敢一点?
可命运从不给人预知的权利,也从不给人重来的机会。
我越成功,越清醒;越清醒,越痛苦。
我拥有了话语权,拥有了知名度,拥有了被世人仰望的高度,我可以用笔改变无数文字的走向,可以点拨无数后辈的人生,可以赢得无数人的敬重,唯独改变不了早已注定的结局,唯独救赎不了我亏欠一生的人。
我走过的路越长,见过的人越多,越明白:
世间所有的荣华富贵、功名利禄,都是身外浮云。
真正值得珍藏、值得坚守、值得倾尽余生守护的,是困境中的一懂、寒夜里的一暖、风尘里的一等。
而我,恰恰弄丢了唯一的那一个。
人间最痛的遗憾,从来不是爱恨纠缠、决裂离散。
是无仇无怨、无悲无恨、从未背叛、从未不爱。
只是太穷、太轻、太自尊、太克制、太想给她最好,最终亲手把她推开,亲手让她孤独一生,亲手让自己荒芜余生。
岁月无声碾压,四季轮回不休。
我年年写书,年年得奖,年年被人称赞通透从容。
可只有我知道,我的灵魂早已死在多年前的三门风雪里。
如今活着的,只是一副靠着笔墨执念、靠着余生赎罪、靠着无尽思念苦苦支撑的空壳。
越圆满的世俗人生,越空洞的灵魂余生。
越光鲜的人前荣光,越溃烂的心底悔恨。
山河辗转,步履不停,我终其一生奔赴光亮,最终只剩——满身功名、满心亏欠、满城空雪、满目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