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带上她爱吃的糕点,带上温热的清茶,带上新写的笔墨,坐在墓前,和她说说日常,说说山海风月,说说世间百态,说说我从未宣之于口的思念与亏欠。
从前,我不敢当众言说深情,不敢笃定奔赴爱意,一生克制,一生怯懦。
如今,无人可扰,无人需瞒,我可以肆无忌惮地思念,毫无保留地忏悔,把半生未曾说出口的爱意、亏欠与温柔,尽数诉与她听。
人老之后,愈发贪恋旧物,贪恋旧人,贪恋过往细碎的温暖。
林念时常来看我,带着时令蔬果,带着家常饭菜,耐心劝我放宽心境,好好安度晚年。
她早已彻底释怀,彻底懂得了她母亲的一生,也懂得了我半生的荒芜与愧疚。
从前的诘问与疏离,早已化作温柔的共情与体谅。她懂,我们都只是时代与命运的牺牲品,没有对错,唯有无奈。
她常常坐在海边,陪我看雪看海,轻声和我说起她的母亲。
她说,母亲这一生,看似温柔软弱,实则是她见过最勇敢、最通透、最深情的人。她一生善良,一生纯粹,一生成全他人,委屈自己,把所有温柔留给世人,把所有苦难独自吞咽。
她问过我,会不会后悔当年的迟疑。
我沉默良久,终究无法作答。
后悔吗?
自然是悔的。悔当年怯懦,悔当年迟疑,悔当年不懂珍惜,悔当年未能勇敢奔赴,未能护她半生安稳。
可若重来一次,置身九十年代的寒门绝境,置身一无所有的年少境遇,以我当年的眼界、自卑与尊严,我终究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这便是宿命的可悲。
所有遗憾,都是命中注定,无解,无解,无法重来,无法弥补。
林念看着漫天风雪,轻声叹息:“我妈这一生,太苦了。她总说,相逢无悔,别离无怨,可我知道,她心底藏了一辈子的不甘与落空。”
我点点头,眼底温热酸涩。
是啊,她太苦了。
年少温柔通透,心怀热忱,遇一人倾心,付一生深情。为孝救亲,舍弃挚爱,步入无爱婚姻,熬过半生孤苦,独自育儿,独自扛下风雨病痛,最终孤独落幕,长眠山海。
她这一生,从未被命运善待,从未被生活偏爱,唯独倾尽所有,温柔善待了我一场。
风雪渐缓,天光彻底破开云层,淡淡的日光洒落在海面,落雪泛着细碎的银光,满目澄澈纯白。
我想起书稿后记里写下的那句话:有些爱,不相守,亦终身不朽。有些遗憾,不圆满,亦足以封神。
从前落笔,是心境感悟。如今经年沉淀,方知字字皆是真理。
世间大多数情爱,相守为伴,朝夕缠绵,却抵不过岁月平淡,抵不过俗世琐碎,抵不过人心易变。
唯独我们这段隔着山海、隔着生死、隔着半生光阴的爱恋,干净、纯粹、克制、深沉,无纷争、无狗血、无怨恨,只剩成全与思念,历经岁月冲刷,愈发澄澈动人,永不褪色。
这份爱,从未圆满,却终身滚烫。
这份遗憾,从未和解,却终身难忘。
我缓步走下礁石,踏着满地白雪,一步步走向后山。
山路清幽,落雪覆径,两旁草木静谧,寒风穿林,簌簌有声。那株我亲手栽种的梅树,已长得枝繁叶茂,岁岁寒冬,繁花满枝,热烈如火,燃尽山野清寂。
墓碑干净肃穆,风雪轻覆其上,温柔绵长。
我轻轻拂去碑身落雪,动作轻柔,如同当年小心翼翼触碰她温热的眉眼。
我将亲手装订的完整版书稿,轻轻放在碑前,又摘下一枝盛放的红梅,置于书页之上。
红梅映白雪,旧字寄深情,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静静,书我写完了。”
“五十八万字,写尽我们的相逢与别离,写尽你的温柔与成全,写尽我的漂泊与忏悔,写尽那个年代所有身不由己的遗憾。”
“千万读者为我们落泪,为我们惋惜,可他们终究不懂,我这一生最大的幸运,不是功成名就,不是笔墨传世,而是山河万里,人海茫茫,我曾遇见过你。”
“遇见你,是我贫瘠青春里唯一的光,是我颠沛人生里唯一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