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雨说来就来。
林予安站在解放桥的人行道上,任凭雨水浇透全身。黑色的短发紧贴着脸颊,镜片上密密麻麻全是水珠,模糊了桥面上来来往往的车灯。
桥下的河水在暴雨中翻滚,浑浊的浪头拍打着桥墩,发出沉闷的声响。远处城市的霓虹灯被雨幕切割成破碎的光斑,像一幅正在融化的油画。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身上的衬衫早已湿透,贴在皮肤上,冷得发僵。手里攥着一团被雨水浸烂的纸——那是他花了三个月完成的设计稿,也是他导师周明远今天在学术会议上当作“自己作品”展示的那一版。
“小林啊,这个项目署名的事情,你要理解,团队合作嘛。”
“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这份荣誉对评职称很重要,你就当帮老师一个忙。”
会议结束后,周明远拍着他的肩膀,笑容慈祥得像一尊佛。周围的同事纷纷祝贺周教授又出一件佳作,没有人注意到站在角落里的林予安,手指深深地掐进掌心。
三个月的通宵达旦,无数次推翻重来,图纸上每一根线条都是他亲手画出来的。最后变成别人领奖台上的勋章。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知道了”。
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外婆去世之后,再也没有人为他撑腰。不争不抢,不哭不闹,因为闹了也没有用。
雨越下越大。
林予安低头看着桥下的河水,脑子里一片空白。活着与死亡没什么区别,就是觉得站在这里挺好的。雨声很大,大到可以盖住所有的声音,包括胸腔里那种隐隐发闷的钝痛。
他摘下眼镜,雨水直接打在眼球上,酸涩得让人想流泪。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但一滴泪也流不出。
“喂!”
一声大喊从身后传来,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
林予安还没来得及转身,一股巨大的力量就从侧面撞了过来。有人拦腰抱住了他,因为冲得太猛,两个人都失去了平衡,在湿滑的人行道上狠狠摔了下去。
后脑勺磕在栏杆上,眼前一阵发黑。眼镜飞了出去,落入桥下的黑暗之中。手掌擦过粗糙的水泥地面,火辣辣地疼。
“你干什么——”林予安挣扎着想撑起身体,却被身上的人死死按住。
“我还想问你在干什么呢!”压在他身上的人喘着粗气,声音年轻而急促,“站在桥边淋雨,手撑着栏杆,你觉得我看不出来你想干什么吗?”
林予安愣了一下。
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他看清了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男孩,穿着一件已经被雨水浸透的深蓝色冲锋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对方的脸上全是雨水和泥,一双眼睛却很亮,此刻正紧张地盯着他,像是怕他突然跳起来翻过栏杆。
“我没有要轻生。”林予安说。
“那你站在桥边淋雨?”
“看风景。”
“半夜十二点,暴雨,站在解放桥上看风景?”对方的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骗鬼吧!你当我三岁小孩吗?”
林予安懒得解释,侧过身子想从地上爬起来。身上的伤处被牵动,他闷哼一声,动作停了一瞬。那人这才意识到还压着他,连忙翻身坐起来,伸手去扶他。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太急了。你没摔伤吧?”
林予安摆摆手,避开对方伸过来的手,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膝盖磕破了,裤子上洇开一片暗色的湿痕,不知道是雨水还是血。他低头在地上摸索了一圈,没找到眼镜。
“你在找什么?”男孩也站了起来,弯着腰在地上寻找,“眼镜?我刚才好像听到什么东西掉下去了。”
“掉河里了。”林予安平静地说。五百度的近视,这副眼镜是他唯一一副备用镜,配的时候花了不少钱。但现在他连心疼的力气都没有。
沉默了几秒。
“妈的。”男孩突然骂了一声,蹲下去捡起地上的什么东西,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懊恼,“我的相机……镜头碎了。”
林予安看过去,模糊的视线里隐约看到一个黑色的机身躺在地上,镜头部分已经变形,玻璃碎片散落在雨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