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的莲花一朵接一朵飘了起来。
密密麻麻的纸花如同无数盏孔明灯,缓缓升空,擦过他们的身侧。
热气一波一波地打在身上,干燥灼人,带着纸张烧焦的涩味。
郑远非偏头避开一朵从肩头擦过的火焰,周至遥抬臂挡开另一朵。
莲花们悠悠升到棚顶,刚好燃烧殆尽,最后一缕火苗在触到天花板的瞬间熄灭。
经常烧纸的朋友都知道,纸张充分燃烧后,灰烬是白色的。
纸灰落下来了。纷纷扬扬,比雪更轻,无声地落在两人身上。
郑远非的头发染了一层白,像是一瞬之间老了几十岁。
周至遥长长睫毛上也挂了霜似的白灰,她眨了眨眼,纸灰便簌簌往下掉。
纸灰纷扬如雪,视野被搅得一片迷蒙。周至遥眯缝着眼睛,目光穿过层层灰白,仔细打量着四周。
站台上没什么有用的线索。倒是出站口上方,一盏绿色的应急灯亮着,在漫天飞灰中晕开一圈幽幽的光。
她灵光乍现。
会不会,纸人的执念是出站?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立刻回头去找郑远非。
后者正被热腾腾的“雪”烤得浑身发汗,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黏着几片灰烬,像刚从面粉堆里爬出来。
他拉开冲锋衣的拉链,用手扇着风,听见周至遥说完,赞同道:
“有道理!那咱们把纸人搬出站不就行了?”
周至遥回头望了眼绿皮火车,纸人惨白的面孔隐约可见,几百号都说少了。
她心里飞快计算。
按一次扛两个算,两人一趟就是四个,就算只搬一节车厢,也得来回跑上十几趟。
工作量可真不小。
周至遥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转身大步往回走,一步一个灰脚印。
返回车上后,她拎起靠门的两个纸人,左右胳膊从它们腋下穿过去,往上一提。
纸人轻得出奇,纸面摩擦衣料的沙沙声响在耳边,陈年霉味混着劣质颜料淡淡的刺鼻气。
她屏住呼吸,侧着身子往车门挪。
下台阶就费劲了。
扛着两个纸人,两手腾不出来抓扶手,只能用脚尖去探踏板的位置,一级一级往下蹭。
身后传来一阵磕磕绊绊的脚步声,郑远非也扛着他的两个下来了。
纸人的纸胳膊在他脖子上晃来晃去,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他的胸口,他歪着头躲开,嘴里含混地骂了一句什么。
两个人各自扛着一对歪瓜裂枣的纸人,像逃荒的难民,跌跌撞撞往出站口走去。
灰雪还在扑扑簌簌往下落,落在纸人的肩头,薄薄地积了一层。
雪花带着尚未燃烧殆尽的余温,火星明明灭灭,像没抽完的烟头被随手摁在纸面上。
纸人的肩膀被烧穿一个洞,往外翻卷。边缘褐转黑,慢慢扩大,露出底下空荡荡的内腔。
周至遥偏头一看,纸人的半边肩膀已经烧空了。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将纸人甩开,脱口喊道:“小心!”
纸人落地,“哗啦”一声彻底烧了起来。
火舌从肩膀一路舔到腰身,纸糊的身子迅速蜷曲、崩塌,整张脸在烈焰中扭成一团模糊,五官滴蜡一般往下淌。
郑远非扛的那两个几乎同时蹿起火苗,火光照亮了漫天飞灰,白絮被热气冲得四散狂舞。
不过几个呼吸,四个纸人齐齐烧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