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远非蹲在地上择菜,择得倒是认真,就是把能吃的叶子掐掉了一大半,剩下光秃秃的菜杆子。
蔡大婶回头瞥了一眼,心疼得直吸气:“哎哟我的小少爷,你放着吧放着吧,这不是糟践东西吗。”
郑远非讪讪地把菜杆子递过去,周至遥靠在边上看着,笑了一声。
面和好了,馅也调好了。蔡大婶揪了一把面团往周至遥手里一塞:“别光看着。”
周至遥看着手心里那团艮啾啾的面,愣了一下。
她会包饺子但不会擀皮儿。过年在家包饺子时,都是流水线作业,她只负责包。
她学着蔡大婶的样子擀了两下,皮儿倒是擀开了,形状像地图,厚薄不均,边缘还豁了个口。
郑远非评价道:“还行,起码是圆的……大概是圆的。”
周至遥面无表情,把那张破皮的饺子皮拍在了他手背上。
刘师傅包饺子倒是像模像样,手指头粗粗笨笨的,捏出来的褶子却整整齐齐。
他嘴里含混地嘟囔:“这倒好,在这鬼地方提前过年了。”
过了好一会儿,蔡大婶才接了一句:“……当年车上要是能吃上这顿饺子就好了。”
这句话很轻,差点被锅里烧开的水声盖过去。
周至遥把手里那张终于擀圆的饺子皮递给了蔡大婶。
水开了,蒸汽涌上来,饺子一个个下锅,在沸水里翻着跟头,白胖的身子浮上来又沉下去。
蔡大婶守在锅边,手里捏着漏勺,点过三次凉水,才不慌不忙地探进锅里,轻轻搅了一圈。
香气漫开,周至遥咽了咽口水。许是因为没有味觉,她的嗅觉倒比别人灵敏些。
肉香,葱花过了热油的焦香,面皮在沸水里翻煮时的碱味,一层叠着一层。
郑远非也盯着锅里起伏的饺子。忙活了一大通,他的胃空得发慌。
白生生的面皮吸饱了水,渐渐透出底下馅料的颜色。粉的是肉,绿的是葱花,隐隐约约,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画。
热气扑在脸上潮乎乎的,带着让人安心的饱足感,好像只要凑近了闻上一鼻子,胃里空落落的难受就能缓上三分。
郑远非甚至在这鬼地方感到一丝温馨,那是他在家里都不曾感受过的。
饺子熟了,蔡大婶开始往饭盒里盛。
铝饭盒一溜排开,每个都装得满满当当,一盒二十多只,饺子挤着饺子,盛满就“咔嗒”一声扣上盖子,再摞到手推车上。
盛起一锅就下一锅新的。刘师傅看火,其他人将饺子分发下去。
蔡大婶推着车往前走,轮子在过道里吱呀吱呀地响。
她给打牌的纸人面前搁一盒,顺手把那几张永远打不完的纸牌往里挪了挪,腾出地方;
给拨弄纸手机的年轻人塞了一盒,嘴里念叨着“别老低头,先吃饭”;
有个纸人歪着头靠在椅背上,像在打盹,她把饭盒轻轻放在它膝盖上,放稳了才松手。
“以前跑车的时候,那才叫热闹啊。我推着车一路喊着‘让一让让一让’,嗓子都喊劈了。”
蔡大婶说着,将一盒饺子塞在周至遥手里。
铝制饭盒隔着盒底烫着她的掌心,热度顺着血管一路漫到胸口。
眼前的一切像被温水化开的肉。
先是声音。远处有小孩在哭,有大人在笑,有人扯着嗓子喊“王炸!谁能管上!”
再是颜色。那些惨白的纸面染上了肉色,蜡黄的,黝黑的,红润的。
纸糊的衣裳变成灰扑扑的棉袄、蓝色的工装、领口别着钢笔的中山装。
纸人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