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转身朝宫道走去,绛色袍角在雪地里扫出一道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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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昭翊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像一面被风吹满的帆。他侧首,看向沈砚,那人正将礼物一件件清点,往内务府的册子上登记,笔尖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淮清,”他开口,声音闷闷的,像只被戳破的气球,“这些破烂,你真要充公?”
“充公,”沈砚将册子合上,收入袖中,随即抬眸,目光与太子相接,眼底映着雪光,“殿下,臣是太子少傅,镇国公世子。臣收礼,逾制。陆指挥使代收,更是逾制。上交内务府,最为妥当。”
“那孤呢?”萧昭翊往前凑了半步,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扫过雪地,带起一阵风,“孤是太子。孤送你东西,逾不逾制?”
“殿下送臣东西,”沈砚将最后一只锦盒合上,指尖在盒沿轻轻叩了叩,“是君恩。不一样。”
“君恩……”萧昭翊喃喃自语,随即咧嘴一笑,“那孤明日送你好东西。”
“殿下送什么?”
“不告诉你,”萧昭翊将双手背在身后,天子剑的剑鞘在腰侧轻轻晃荡,“反正比这些破烂强。孤的私库……比他们的强。”
他说着,忽然转回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陆昭,目光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寒意:“陆指挥使。”
陆昭浑身一颤,飞鱼服的前襟跟着乱颤:“殿下……”
“你精神很好,”萧昭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随即伸手指向殿内,“来人,拿《礼记》来。陆指挥使今日在东宫当值,无事可做,抄十遍《礼记》。抄不完,不许出东宫门。”
“十遍?!”陆昭哀嚎一声,整个人瘫坐在雪地里,飞鱼服的袍角铺展开来,像一朵开败的花,“殿下!《礼记》有九千字!十遍就是九万字!臣的手会断的!”
“断不了,”萧昭翊将双手抱在胸前,嘴角翘了翘,“孤上月抄了六万字,手也没断。你九万字,算便宜你了。”
“那不一样!”陆昭急了,空着的手在空气中乱点,像只被拎住了后颈的猫,“殿下是太子,臣是锦衣卫!臣……臣还要当值!”
“当什么值,”萧昭翊摆手,玄色织金常服的袖口扫过案角,“你今日的值,就是抄书。青羽,青霄,看着他。他若偷懒,告诉孤。”
殿内传来两声应诺。
陆昭回头,看着从阴影里跨出来的两道身影,欲哭无泪。他转头,看向沈砚,目光里带着求救:“淮清……你替我说句话……”
沈砚将册子收入袖中,随即从地上捡起一把瓜子,是方才陆昭撒落的。他将瓜子在掌心掂了掂,随即塞回陆昭手里,声音清冷:“陆指挥使,抄书时嗑瓜子,不犯律。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陆昭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粒瓜子,又看看沈砚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萧昭翊伸手,从陆昭手里抓过一粒瓜子,往嘴里一扔,嗑得咔嚓响,随即拍了拍陆昭的肩膀:“抄吧。孤去陪淮清批折子。你在这儿,好好表现。”
他说完,转身朝殿内走去,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端上。走到门槛边,他忽然停下脚步,侧首,看向雪地里那排礼物,又看向沈砚的背影,眼底映着日光,像两潭深水。
“淮清,”他开口,声音低下去,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明日……孤送你一方好砚。比那松鹤延年强。”
沈砚脚步微顿,未回头,只是声音从殿内飘出来,平稳得像一潭深水:“殿下,臣有砚。”
“孤知道你有,”萧昭翊将瓜子壳往雪地里一吐,随即跨进门去,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在门槛边一扫,“但孤送的,不一样。”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将风雪与日光都关在了外头。陆昭跪在雪地里,手里捏着一把瓜子,面前摆着一本厚厚的《礼记》,眼泪汪汪。
“青羽,”他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青衣暗卫,声音发颤,“给……给我倒杯茶。我要抄书了。”
青羽从阴影里跨出半步,又退了回去,像一片叶子融进夜色:“陆指挥使,东宫的茶,是殿下赏给沈少傅的。您……喝凉水吧。”
陆昭:“……”
他低头,看着那本《礼记》,忽然觉得眼前发黑。他抓起笔,在纸上落下歪歪扭扭的一笔。
“礼运大同篇,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他一边写一边嘟囔,声音含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萧昭翊!沈淮清!你们……你们……”
他顿了顿,将笔往案上一扔,随即抓起一粒瓜子,狠狠嗑开。
“你们等着!”
雪地里,瓜子壳又积了一堆,像一座小小的坟。而殿内,炭盆噼啪作响,两道身影并肩坐在书案后,一道玄色织金,一道玄色直裰,被炭火映得暖融融的。窗外,那只绿毛鹦鹉落在梅枝上,扯开嗓子尖叫:“等着!等着!”
风雪将那声音吞没,只剩下满院的素白,和东宫门口,一个跪在地上抄书的锦衣卫指挥使,眼泪汪汪,却不敢停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