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诚哑口无言,脸色由红转紫,又由紫转青,官服领口被汗湿了一片。
皇帝咳嗽一声,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龙袍袖子在案上扫过,碰翻了镇纸。太监总管忙去扶,皇帝却摆摆手,声音沉了沉,却听不出半分责备的意味:“太子,朝堂之上,注意言辞。”
话虽如此,他转向张诚时,眼底分明带着戏谑。
“张诚,你弹劾东宫,朕本该嘉奖你的风骨。但你自家账目不清,如何监察百官?回去吧,把家里那几笔银子理清楚,再来上朝。”
张诚跪伏在地,浑身发抖,连“臣遵旨”都说得破碎不堪。
皇帝又看向沈砚,忽然换了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亲昵:“小淮清,账本留下,朕要看看,是谁在朕眼皮底下搬弄是非。”
沈砚垂首:“臣遵旨。”
他退回班列,玄色袍袖垂落,长身玉立,仿佛刚才那番雷霆手段与他无关。只是经过张诚身侧时,脚步微顿,侧首投去一瞥。那一眼极轻,却叫张诚伏得更低了些。
退朝钟声响起,沉闷悠长。
官员们鱼贯而出,步履匆匆,无人敢靠近沈砚三尺之内。兵部尚书赵慎与身旁侍郎并肩而行,刻意压着声音,却恰恰能让周遭听清。
“二十四岁的从二品,镇国公府独子,投了个好胎。这朝堂,到底是看本事,还是看出身?”
沈砚走在他们身后三步,闻言脚步微顿。
他侧首,目光淡淡扫过赵慎的脸。那眼神没有怒意,甚至没有波澜,像寒潭映雪,冷得彻骨。赵慎的话卡在喉咙里,后半句“说不定哪天连尚书台都要姓沈”硬生生咽了回去,噎得自己喉头发紧。身旁侍郎拽了拽他袖子,两人低头疾走,几乎是小跑着下了台阶,官靴踩得雪水四溅。
沈砚收回目光,拢了拢袖中那卷空了的账本,朝东宫方向去。玄色背影穿过宫道,像一滴墨落进雪里。
东宫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铜盆里银丝炭噼啪作响,烘得满室如春。
太子萧昭翊已换了常服,腰间天子剑解下搁在案上,正盘腿坐在榻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奏折,却一眼没看。见沈砚进来,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一跳,茶水漾出半圈涟漪。
“淮清!你那张嘴真是……孤太喜欢了!”
沈砚将大氅解下,递给一旁垂手侍立的宫人,又从案上端起一杯刚沏好的茶,递到太子手边。那茶是他惯喝的龙井,汤色清透,热气袅袅。
“殿下,喝茶降降火。”
太子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沈砚的手背,温热的茶盏递过去,他却没立刻喝,反而盯着沈砚的眼睛。
“孤降什么火?孤今日痛快得很!”
他仰头将茶饮尽,喉结滚动,随即把杯子往案上一放,发出清脆一声响,意犹未尽地用袖子抹了抹嘴。
“你是没看见,张诚那张脸,紫得像茄子。李大人跪得那叫一个干脆,还有王大人,头都快埋进地里了。孤在朝堂上憋笑,憋得肚子疼,差点把天子剑拔出来敲两下助兴。”
沈砚取过空杯,又斟满,推到他面前,动作行云流水。
“殿下笑得太大声,臣怕您嗓子疼。”
太子挑眉:“孤笑出声了?”
“没有。”沈砚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低缓,“但殿下肩膀在抖。臣站在您身侧,看得清楚。”
太子一愣,随即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伸手去拽沈砚的袖子,把人往榻边拉。
“淮清,你怎么连孤抖肩膀都盯着?你是不是盯着孤看了整堂早朝?”
沈砚由他拽着袖角,没有挣脱,只是微微侧身,从袖中取出另一本更厚的册子,放在案上。那册子封面素白,没有题字,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殿下,这是工部侍郎的账目。臣查了三个月,有些意思。”
太子的笑声戛然而止,凑过去看,眼睛发亮,像孩童见了新奇的玩具。
“哦?比张诚的还精彩?”
“精彩得多。”沈砚用指尖点了点册面,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寒意,“贪墨河堤款,二十万两。证据确凿,只差陛下朱批。”
太子抬头看他,眼底笑意未散,却多了几分认真。他伸手握住沈砚的手腕,指腹摩挲着那截腕骨,忽然说:“淮清,你早就备好了?今日张诚跳出来,是你算准的?”
“臣只是顺手。”沈砚收回手,站直了身子,玄色长袍衬得他身形如松,“张诚等人跳出来,不过是恰好撞在刀口上。即便没有今日,这本账,臣也是要呈的。”
太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把沈砚往榻边拉了一把,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
“坐下。孤仰头看你,脖子酸。”
沈砚顺势坐在榻沿,与太子并肩。榻上铺着厚厚的狐皮,陷下去半寸。
太子侧头看他,忽然说:“今日散朝,孤听见有人酸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