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两侧的宫人跪了一地,脑袋埋得低低的,却忍不住偷眼去瞄。只见太子在前头狂奔,皇帝在后头追,中间隔着七八丈,像一场荒诞的角力。有宫女捧着托盘,里头是刚炖好的燕窝,被这阵仗吓得托盘一歪,瓷盅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太子拐过一道宫墙,迎面撞上一人。
那人玄色长袍,身姿如松,正捧着一卷奏折从东宫方向来,步履不疾不徐,像是雪中独行的一柄墨剑。太子眼睛一亮,脚下猛地一刹,雪粒被靴底铲起,溅在那人袍角上。
“淮清!”
太子喊了一声,身形一矮,整个人躲到了沈砚身后,双手死死抓住沈砚的袖子,把他往前推了半步。沈砚被撞得踉跄,手中奏折险些脱手,他下意识稳住身形,长睫微垂,看见太子从他肩头探出半张脸,冠帽歪着,发丝散乱,眼睛却亮得惊人。
“救驾!”太子低声道,气息不稳,带着跑过之后的喘息。
沈砚尚未开口,皇帝已经追到跟前。
萧衍停在五步之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龙袍的前襟被汗水和雪水浸透,颜色深了一块。他抬起头,指着躲在沈砚身后的太子,气得胡子直翘:“你给朕出来!”
太子把脸往沈砚肩后藏了藏,只露出一只眼睛:“父皇,儿臣是冤枉的。”
“冤枉?”皇帝直起腰,声音拔高,震得檐角冰棱簌簌往下掉渣,“朕亲眼看着你从御书房出去,砚台就没了!除了你还有谁?!李德全,你说,刚才还有谁进过御书房?”
追在后面的李德全跑得气喘吁吁,官帽歪在一边,他扶着墙站稳,苦着脸:“回陛下……就太子殿下一人。”
“听见没有!”皇帝往前跨了一步,龙袍袖子带起风,“把袖子里的东西给朕交出来!”
太子从沈砚身后探出头,梗着脖子:“父皇,那砚台真是您赏的。昨晚亥时三刻,您在御书房啃猪肘子,儿臣去请安,您指着案上的东西说‘喜欢就拿去’。儿臣记着呢,一字不差!”
皇帝噎住了。
他确实说过。
昨晚亥时,他啃着肘子,太子进来絮絮叨叨说东宫缺个好砚台,他被烦得不行,随手一挥,嘴里含着肉含糊道:“喜欢就拿去。”
可他指的是那碟酱肘子。
不是先帝爷赏的端砚。
皇帝的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紫,嘴张了张,愣是没找到反驳的词。他指着太子,手指抖得更厉害了:“朕……朕说的是肘子!”
“儿臣听的就是砚台。”太子一脸无辜,从沈砚身后完全探出身来,拍了拍袖子,那方砚台的轮廓隐约可见,“父皇金口玉言,儿臣不敢不听。”
皇帝气得要上前去夺,沈砚这时微微侧身,将太子挡得更严实了些,自己往前迎了半步,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
“陛下。”
他声音清冷,像雪地里滚过的一粒石子,瞬间让皇帝的脚步顿了顿。
皇帝瞪着他,眼底还燃着怒火,却不得不分出一丝注意力:“小淮清,你也帮着他骗朕?”
沈砚直起身,玄色袍袖垂落,神色不变,甚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他微微抬眸,目光落在皇帝脸上,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映不出波澜。
“臣从不骗人。”
他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昨晚亥时三刻,臣在御书房外值守,确实听见陛下对殿下说‘喜欢就拿去’。陛下左手持肘,右手指着案上,臣站在廊下,看得清楚。”
皇帝张了张嘴。
他昨晚确实左手持肘,右手指着案上。可他指的方向……他指的方向到底是肘子还是砚台?他喝多了酒,记不清了。
李德全在旁边小声提醒:“陛下,昨晚您喝了三杯梨花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