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迈步跟上,玄色袍角扫过雪地,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太子走在他身侧,两人肩并着肩,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袍袖偶尔相碰,又分开。
“淮清,”太子忽然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你说父皇今晚真的会来东宫算账吗?”
“会。”
“那怎么办?”
“殿下可以把砚台还给臣,臣带回镇国公府。”
“不行!”太子立刻拒绝,手伸过来,似乎想确认砚台还在不在沈砚袖子里,指尖擦过沈砚的手腕,又缩回去,“给了你的,就是你的。父皇要算账,让他找孤。”
沈砚垂眸,看着自己的袖口,那方砚台的轮廓将布料撑出一个柔和的弧度。他指尖在袖外轻轻一点,像是在隔着布料触碰那方石头。
“殿下总是这般。”
“哪般?”
“抢了东西,塞给臣,再替臣挡刀。”
太子侧头看他,雪光映在太子眼睛里,亮得晃人。他咧嘴一笑,露出一点白牙,那笑容张扬得毫无顾忌:“孤乐意。你有意见?”
沈砚移开目光,看向宫道尽头,东宫的飞檐已经隐约可见,檐角挂着冰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臣不敢。”
“不敢就好。”太子心满意足,背着手,步子迈得更大,玄色袍角在寒风里翻飞,“走快点,面要凉了。”
沈砚跟上他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影子被雪光投在宫墙上,拉得很长,挨得很近,像一幅被冻住的画。
御书房方向,李德全正指挥着小太监收拾残局。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摆着新的酱肘子,却啃得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瞟向案角那空荡荡的位置,胡子翘了又翘。
皇后坐在一旁绣帕子,针尖穿过绸面,发出细微的嗤啦声。
“陛下,”她头也不抬,“那方砚台,臣妾记得您有六方。”
皇帝啃肘子的动作顿了顿。
“少一方,不疼。”皇后又补了一句,针尖在帕子上绕了个圈,“太子高兴,比砚台要紧。”
皇帝哼了一声,低头狠狠咬了一口肘子,油星子溅在新的奏折上,他却没像往常那样叫太监换,只是含糊不清地嘟囔:“朕就是太惯着他了……还有那个小淮清,也跟着胡闹……”
皇后弯了弯唇角,没接话。
宫道上,雪还在下,细碎的雪沫子落在太子和沈砚的肩头,一个玄色绣金,一个玄色直裰,颜色融在一处,分不清是谁的。太子走了一段,忽然伸手,把沈砚肩上的雪拂去,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掸自己的袖子。
沈砚侧首,看了他一眼。
太子收回手,插进袖袋里,仰着头看天,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是皇帝平日里批折子时爱哼的那首。
“殿下,”沈砚忽然开口,“走调了。”
太子哼声戛然而止,偏头瞪他:“孤唱得不好听?”
“难听。”
“……沈砚,你今晚也别睡太死。”
沈砚唇角微动,那弧度极浅,转瞬便消失在寒风里。他拢了拢袖子,护着那方砚台,跟着太子踏入东宫的门。
门在身后合上,将风雪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