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血珠被袖子遮住,他看不见了,那股翻涌上来的眩晕感慢慢退潮。他僵硬的指节松了松,后背抵在椅背上,冷汗把飞鱼服的中衣浸透了一片。他不敢低头看,只能盯着房梁,假装自己还在悲愤那锭银子。
太子被沈砚那句“吃鱼”转移了注意力,低头去挑碟子里的鱼肉,没注意到陆昭的异样,也没注意到沈砚那只始终垂在案下的左手。
“这鱼蒸得确实好,”太子嚼着鱼肉,含糊道,“比醉仙楼强。陆昭,你刚才不是夸这鱼嫩吗?怎么不吃了?”
陆昭的声音还有点虚,但他强撑着,把那只被袖子遮住的手悄悄缩回袖中,用指腹蹭了蹭里头的布料,把那点血渍抹掉。
“臣……臣吃饱了,”他干笑两声,桃花眼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三碗饭呢,撑得动不了。”
“废物。”太子笑骂,又夹了一块羊肉,“三碗就撑,还好意思说五碗的量。”
陆昭不敢反驳,他现在只想让这顿饭赶紧结束,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把手指上那根鱼刺拔了,再用冷水洗三遍脸。
沈砚的左手终于从案下收回,袖袍掠过椅面,带起一阵极轻的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茶已经凉透,涩味漫上舌尖,他却面不改色。
“陆指挥使,”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陆昭脸上,那眼神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下月俸禄,一锭银子,别忘了。”
陆昭悲愤欲绝:“沈砚!你这时候还提银子!你有没有心?!”
“我的心,”沈砚用帕子擦了擦指尖,那帕子上的墨竹边角又多了一抹极淡的红,被他不动声色地折进掌心,“只用来记账。”
太子在旁边笑得差点呛着,忙用袖子捂嘴,玄色袖口绣着的金纹在炭火下晃眼。
“淮清说得对。陆昭,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要是还不上,孤准你去北镇抚司多抄几家,抄出来的银子,分淮清一锭。”
“殿下!”陆昭哀嚎,“您这是逼臣滥用职权!”
“那你写欠条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太子把碗一推,往后一靠,心满意足地揉着肚子,“孤吃饱了。淮清,你呢?”
“七分。”沈砚放下筷子,那碗里的米饭终于少了小半碗,是他刚才趁乱扒进去的。
“七分就够了,”太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腰间玉佩撞在天子剑上,发出一声脆响,“走,去书房。孤还有几份折子要批,淮清,你帮孤看看。”
“臣遵旨。”
沈砚起身,玄色直裰的袍角扫过椅面,他顺手将案上那块沾了油渍的帕子收起,塞进袖中。帕子裹得很紧,里头那一点血迹被布料吸干,看不出端倪。
陆昭还瘫在椅子里,飞鱼服的肚子鼓着,脸色苍白,像一条被晒干的鱼。他抬起手,看了看指腹,那根鱼刺还在,但血已经止了,只留下一个针尖大的红点。
他抬头,看向沈砚的背影。
那人已经跟着太子走到门边,玄色背影挺拔如松,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昭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最终又咽回去。他低头,用牙齿咬着那根鱼刺,狠狠一拔,疼得龇牙咧嘴,却把声音闷在喉咙里。
“陆指挥使,”太子在门边回头,手里把玩着天子剑的剑穗,“还不走?等着孤抬你?”
“来了来了……”陆昭挣扎着站起来,腰带忘了系紧,飞鱼服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他踉跄着跟上去,肚子太撑,步子迈不开,像只蹒跚的鸭子。
沈砚侧首,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瞬,又移开。
“慢些走,”沈砚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进风里,“刚吃饱,跑急了,容易吐。”
陆昭一愣,随即苦笑:“淮清,你这时候关心我,我更想哭了。”
“我不是关心,”沈砚踏出门槛,冬日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鬓边发丝微动,“我是怕你吐在东宫,我还得让人打扫。”
太子在前头大笑,笑声顺着宫道飘出去,惊飞了檐角几只麻雀。
陆昭捂着肚子,欲哭无泪地跟在后头,嘴里喃喃自语:“一锭银子……咸菜……发霉的咸菜……”
偏殿里,炭盆还在烧,银丝炭噼啪作响。案几上,那尾鲈鱼被吃得七零八落,烤全羊的骨头散在盘中,三个空碗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坟。
宫人进来收拾,看见陆昭座位上椅扶手上那一点极淡的血渍,咦了一声,用帕子擦了,也没在意,只当是鱼刺扎了手,随手把帕子扔进了炭盆。
火苗舔上去,发出细微的嗤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