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伸手,从沈砚手中接过册子,低头去看自己写的那页用工名录。指尖在纸面上划过,从“工钱”到“伙食”到“工具”,果然,没有“冬衣”二字。
他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恍然,随即化为真切的愧色。他双手捧着册子,朝沈砚深深一揖,石青色蟒袍的袍角随着动作垂落在金砖地上,像一片收拢的荷叶。
“少傅一针见血,承瑾受教。”
声音诚恳,没有半分虚饰。
萧昭翊在旁边看着,眼底笑意更深。他伸手,拍了拍萧承瑾的肩膀。
“四弟,能认错的皇子,满朝堂找不出第二个。孤佩服。”
“大哥谬赞,”萧承瑾直起身,耳尖微微泛红,他将册子紧紧抱在胸前,“臣弟这方案,回去就重新核算。冬衣一项,按每人一套粗布棉袄、一双草鞋、一顶斗笠算,约莫再添三千两。臣弟……臣弟确实疏忽了。”
“三千两买一万民夫的命,不贵。”沈砚淡淡道,“成王殿下若能再细三分,便是大才。”
“装模作样。”
皇子班列中忽然飘出一声冷哼。
萧承瑞抱着臂,赭石色蟒袍的领口被他扯松了几分,露出里头一点中衣的领子。他斜倚在班列边缘,武官靴的靴尖在金砖地上轻轻点着,发出笃笃的轻响。他嘴角撇着,浓眉下的眼睛半眯着,像在看一场拙劣的戏。
“算漏了冬衣,回去加上便是,也值得这般惺惺作态?沈少傅,你这一针见血,怕是早就备好了,就等着四弟递册子上来,你好显本事吧?”
萧承瑾侧首,目光在萧承瑞脸上停了一瞬。
他眼底没有怒意,甚至没有波澜,只是平静地收回目光,将册子往臂弯里收了收,朝皇帝躬身:“父皇,儿臣请求将方案带回,三日后重新呈报。”
皇帝摆摆手,桂花糕的碎屑从指缝间落下:“准了。成王,以后做事再细些,别总让人挑刺。”
“儿臣遵旨。”
萧承瑾退后一步,退回班列,脊背依旧挺直,只是耳尖那抹红晕未褪。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册子,指尖在蓝绫封面上轻轻摩挲,像是在记住这个疏漏。
萧承瑞见他不接话,自觉无趣,冷哼一声,把抱臂的手放下来,按在剑柄上,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鎏金剑柄,发出细碎的声响。
萧承晏在旁摇着扇子,扇面上的“看戏”二字若隐若现。他侧首,用扇柄点了点下巴,眼角泪痣一挑,笑得意味深长:“三弟,你这火气,从上朝烧到下朝,就不怕把胡子燎了?”
“萧承晏,”萧承瑞瞪他,“你能不能把你的扇子收起来?大冬天的,装什么风流!”
“我这是怕热,”萧承晏无辜地摊手,“不像三弟,火气旺,穿这么厚还嫌冷。”
萧承瑞咬牙,手按在剑柄上,想起昨日被父皇训斥,终究没拔出来,只是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扭头不理。
萧承渊站在最末,素色朝服在人群中像一抹淡墨。他手里捏着一卷《棋谱》,目光在沈砚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萧承瑾怀中的册子上,唇角那抹温和的弧度未变。他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记一笔什么。
沈砚退回文官首列,玄色朝服的袖袍垂落,将那截腕骨遮得严实。他垂着眸,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仿佛刚才那番一针见血的点评与他无关。
退朝钟声响起。
百官鱼贯而出,脚步比往日轻快几分。萧承瑾抱着册子,走在文官队列中,偶尔低头看两眼,眉心微微蹙着,显然还在思索那三千两冬衣钱该从何处调剂。他身旁的工部侍郎凑过来,低声说着什么,他侧首听着,偶尔点一点头,石青色蟒袍的肩线在人群中若隐若现。
萧昭翊走在最前,玄色朝服上的金纹在殿外的天光下一晃。他走到门槛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等沈砚。
沈砚从后头跟上来,两人并肩踏出殿门,雪沫子被风卷着,扑在两人脸上,凉丝丝的。
“淮清,”萧昭翊侧首,目光在沈砚脸上停了一瞬,“你刚才那话,是夸四弟?”
“臣只夸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