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妾不是问这个,”周氏放下茶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在案角那份“太子阅”的折子上,“臣妾是问,陛下觉得,太子和沈砚,是不是太亲近了?”
萧衍眨了眨眼。
他低头,看着自己油乎乎的龙袍前襟,又抬头,看着皇后沉静的眉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戏谑,还有几分“朕早就知道”的得意。
“皇后也看出来了?”他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龙袍上的油渍在案面上拖出一道暗痕,“朕早就看出来了。朕当年追皇后,也是这般眼神。太子看沈砚,那眼睛亮得,跟狼崽子似的。沈砚看太子……嘿,那小子藏得深,但朕是谁?朕是皇帝,朕能看不出来?”
周氏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陛下知道?”
“朕当然知道,”萧衍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那姿态把龙袍上的油渍压得更大片,他却毫不在意,“朕不仅知道,朕还乐意。沈砚那孩子,配朕的太子,绰绰有余。就是……就是两个都是男子,将来子嗣……”
他顿了顿,眉头皱起来,像遇到了什么解不开的难题。
周氏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好笑。她伸手,从案上拿起那只被萧衍啃得坑坑洼洼的苹果,在掌心转了转。
“陛下当年说,朕的儿子,捅破天也有陛下兜着。怎么,如今怕了?”
“朕不怕,”萧衍立刻坐直,胡子翘起来,“朕是皇帝,朕怕什么?朕就是……就是怕皇后你不同意。你若是不同意,朕……朕就……”
“就怎样?”
“就听你的。”
萧衍的声音陡然低下去,像只被戳破的气球,刚才的帝王的威严散得一干二净。他偷瞄皇后的脸色,见她嘴角弯着,没有怒意,才又壮起胆子,伸手去拽她的袖子。
“皇后,你说,朕听你的。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朕就想办法……想办法把沈砚调走,或者给太子选个太子妃……”
“陛下舍得?”周氏侧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萧衍张了张嘴,胡子抖了抖,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舍不得。太子会恨朕的。”
周氏终于笑出声。
那笑声极轻,像一片雪沫子落在炭盆里,转瞬就化了。她伸手,将那只啃过的苹果放回案上,又从他手中抽出那方油乎乎的帕子,在掌心叠了叠。
“陛下既然舍不得,就别折腾了,”她起身,绛紫色凤袍的袍角从地上拂过,将那团龙袍下摆带起的风轻轻压下去,“太子的事,让他们自己琢磨。陛下只需记住,别再把油滴在折子上了。否则下次,臣妾可不帮陛下遮掩。”
她转身朝门边走去,凤钗上的珠串在身后轻轻晃荡。
萧衍坐在椅中,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忽然伸手,从案上抓起一个干净的苹果,在袖口擦了擦,递过去。
“皇后,这个没啃过,甜的。”
周氏脚步微顿,回身,接过苹果,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点了点。
“陛下自己啃吧。臣妾走了,陛下记得把龙袍换了,这一身油,像什么话。”
她跨过门槛,绛紫色背影消失在廊下的风雪里。门帘落下,将冷风隔绝在外。
萧衍坐在御案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油乎乎的龙袍前襟,又看了看案上那两份被理得整整齐齐的奏折,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极长,像一头被主人训斥过的大型犬,蔫蔫地趴在窝里。
他伸手,从案角拿起那只被啃得坑坑洼洼的苹果,在齿间咬了一口,嚼得咔嚓响,却没了先前的滋味。
“李德全,”他含糊不清地喊,“给朕换件龙袍。这件……这件拿去给太子,让他看看,他爹为了他,受了多少委屈。”
李德全捧着托盘,托盘上还放着那半只酱猪肘,他躬身应道:“陛下,这肘子……”
“拿走拿走,”萧衍挥挥手,油乎乎的手指在空中乱划,“皇后不让吃,朕不吃了。朕啃苹果,苹果健康。”
他啃了一口,苹果汁液从嘴角溢出来,他用手背一抹,抹得更开。他低头,看着案上那份写着“太子阅”的江南水患折子,忽然笑了,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被果汁染得发红的牙床。
“逆子,”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却带着几分宠溺,“朕看你怎么猜。”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沫子落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御书房内,炭盆噼啪作响,油香散尽,只剩下满室参茶的清苦,和一只被啃得坑坑洼洼的苹果,静静地躺在龙袍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