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将落未落。
纸上是重新核算的河道账目。几日前沈砚指出的“冬衣钱”三个字,像三根刺扎在他眼里。他盯着那处空白,笔尖的墨汁凝成一滴,终于落下,在纸面上洇出一个极小的黑点。
“殿下。”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一片瓦被风掀起,又轻轻放下。随即,一道黑影从窗缝中挤进来,那缝隙窄得容不下一只猫,那人却像没有骨头似的,轻飘飘地落在书案前三尺远,单膝跪地。
“静水,”萧承瑾笔尖未停,在墨点旁写下一个数字,“靖王府那边,有动静?”
“有,”静水低着头,夜行衣被窗缝带进来的风吹得微微鼓动,“厉风献策,想潜入东宫偷账本,被靖王殿下骂去喂马了。”
萧承瑾笔尖一顿。
他侧首,目光在静水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纸面那个数字上。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像一片雪沫子落在炭盆里,转瞬就化了。
“老三果然沉不住气。”
他放下笔,身子往后靠了靠,石青色常服的肩线被椅背撑出一个端正的弧度。他伸手,从案角端起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他抿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又放下。
“殿下,”门边的阴影里忽然传出声音,像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三皇子冲动,我们静观其变。”
沉舟从阴影里跨出半步,却没有完全走进灯光里,半张脸藏在暗处,另半张被烛火映得发青。他双手抱胸,背靠门框,姿态慵懒,像一头假寐的兽。
“本王知道,”萧承瑾将茶杯搁回案角,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脆响,“让老三去探路。他撞得头破血流,我们才知道那墙有多硬。”
“沈砚此人,深不可测,”沉舟的声音平板,像一块石头滚过冰面,“今日朝堂上,他查靖王府的账,连太湖石几方、作价几何都清清楚楚。属下怀疑,他在六部早有眼线。”
“不是怀疑,是肯定。”
萧承瑾重新提起笔,在冬衣钱那一项旁边,又写下一行小字。字迹清隽,笔画却利,像他的人。
“太子有沈砚,是铜墙铁壁。本王……我不去碰,至少现在不碰。”
静水抬起头,目光在书案上停了一瞬:“殿下,那东宫那边,太子与沈砚今日又同席而坐,共用……”
“不必说这些。”
萧承瑾抬手,笔尖悬在半空,墨汁凝成一滴,将落未落。他侧首,目光在静水脸上停了一瞬,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波澜,却叫静水立刻低下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太子与沈砚,形影不离,这我知道。”
萧承瑾收回目光,笔尖落下,在纸面上划出最后一笔。他放下笔,将册子合上,蓝绫封面被他抚得平整,像是从未被人翻过。
“静水,”他忽然开口,声音低缓,“从本王的月俸里扣一千两,充入河道账目的冬衣钱。”
静水一愣:“殿下,您的月俸每月不过千两,扣了一千,您……”
“照做。”
萧承瑾将册子推到案角,指尖在蓝绫封面上轻轻敲了敲,像在下一道无声的棋。他抬眸,目光越过静水,落在窗外那半轮残月上,唇角抿着一丝沉静的弧度。
“本王算漏了人命,这银子,本王自己补上。至于剩下的两千两……”他顿了顿,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叩,“从本王的冬衣份例里再省五百,从母妃赏的那匹锦缎里折五百,再从……”
他忽然停住,侧首,看向沉舟:“沉舟,你上月从醉仙楼赢的那三百两,还在吗?”
沉舟僵了一瞬,随即从阴影里完全跨出来,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情愿:“殿下……那是属下攒了半年的……”
“充公。”
萧承瑾淡淡道,嘴角却弯了弯,那笑容极淡,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
沉舟:“……属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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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书房的烛火燃到了尽头,灯芯垂着长长的焦黑,火光将熄未熄,在梁上投下晃动的影。
太子萧昭翊趴在书案上,头枕着胳膊,玄色织金常服的袖口被压得皱成一团。他半睡半醒,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偶尔咂咂嘴,像梦见了什么好吃的。一只手垂在案边,五指微微蜷着,指尖离沈砚的袍角只有三寸远。
沈砚坐在他身侧,玄色直裰的领口被烛火映得发暖。他手里捏着一支狼毫,在最后一本折子上批注,字迹清隽,笔画却利。批完,他将笔搁在笔山上,发出一声轻响,随即伸手,将灯芯往铜盏里拨了拨,火光又勉强亮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