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看手中那只啃了一半的鸡腿,又看看沈砚的袖口——那截玄色布料平平整整,确实看不出藏着帕子的痕迹。但他知道青羽的眼力,梁上三尺,连蚊子公母都能分清,何况一块帕子。
“那……那说明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茫然,“说明沈砚节俭?说明殿下……”
“说明主子们的事,”青霄打断他,从案角跳下来,落地无声,“少问为妙。”
青羽点头,深表赞同:“对,少问。问了也白问,问了还得挨罚。上回我多嘴,被殿下罚去扫了三天马厩。”
陆昭看看青羽,又看看青霄,最后看看书案后那对身影——太子已经又趴回去了,头枕着胳膊,嘴角还沾着一点鸡腿的油光。沈砚坐在他身侧,正用那块墨竹帕子,轻轻擦拭太子垂在案边的那只手,从指尖到腕骨,一寸一寸,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他忽然觉得嘴里的鸡腿不香了。
“你们说,”他压低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殿下和沈大人,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青羽和青霄齐声问。
“就是那种……”陆昭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鸡腿骨头被他甩得油星子乱飞,“形影不离,共用帕子,同坐一把椅子,还互相擦手……”
“好兄弟,”青羽立刻接话,声音平板,像在背诵守则,“肝胆相照,生死与共。”
“对,”青霄点头,目光却落在沈砚的侧脸上,那眼神深不见底,“就是好兄弟。”
陆昭看看他们俩,又回头看看太子和沈砚,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极长,像一头被主人训斥过的大型犬。
“算了,”他把鸡腿骨头往油纸包里一裹,油乎乎的手在飞鱼服上擦了擦,“本官也不问了。问了头疼。来,吃鸡腿,吃完本官还得回北镇抚司值夜。”
他重新撕了一只鸡腿,递给青羽。青羽摆手:“属下不敢。殿下还没赏,属下不能吃。”
“那本官自己吃。”
陆昭咬了一大口,嚼得咔嚓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沈砚。
沈砚已经擦完了太子的手,将帕子叠好,收回袖中。他侧首,看着太子枕着胳膊熟睡的脸,目光在太子嘴角的油渍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案上那杯冷茶里。
茶汤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油光,是刚才陆昭拍油纸包时溅进去的。
沈砚垂眸,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窗外,更鼓响了,沉闷悠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青羽和青霄对视一眼,同时跃上房梁,像两片叶子落在瓦上,没有半点声响。
陆昭啃完最后一口鸡腿,将油纸包往怀里一塞,走到窗边,又回头看了沈砚一眼。
“淮清,”他压低声音,像是从地缝里冒出来的,“我问你个事。”
“说。”
“你那块帕子,”陆昭指了指他的袖口,“绣着墨竹的那块,殿下用过,你还收回去?”
沈砚抬眸,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落在自己袖口那截平平整整的布料上。
“帕子是我的,”他声音清冷,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自然要收好。”
陆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摆手,翻身跃出窗外,绯色飞鱼服在夜色里像一团暗火,转瞬就消失在宫墙的拐角。
书房内,烛火终于燃尽,爆了个灯花,随即熄灭,将满室的墨香与油香,都埋进了黑暗里。
沈砚坐在黑暗中,没有立刻起身。
他侧首,听着太子均匀的呼吸声,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块帕子。墨竹的纹路在指尖凹凸,像是谁亲手刻下的印记。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沫子落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梁上,青羽和青霄屏住呼吸,像两块生了根的石头,连目光都不敢往下移。
“主子们的事,”青羽用口型对青霄说,“少问为妙。”
青霄闭着眼,没有回应,只是手指在短刀刀柄上轻轻叩了叩,像在下某种无声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