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屈膝,声音沉稳,像一滴水落进玉盘。
德妃未立刻叫他起。
她捏着绣绷,针尖在兰草旁边又扎了一针,线头从背面透出来,被她用指尖轻轻按住。她抬眸,目光在萧承瑾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他手中的蓝绫册子上。
“听见了?”
“听见了,”萧承瑾直起身,将蓝绫册子抱在胸前,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摩挲,“母妃与两位夫人,聊了足有半个时辰。儿臣在帘后,听得清楚。”
德妃将绣绷搁在炕几上,伸手去端茶,茶已经凉了,她抿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又放下。
“本宫经营了三个月,”她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像在陈述一件公务,“礼部侍郎夫人、翰林编修夫人、督察院御史夫人……本宫一个个见,一个个聊。本宫夸你仁厚,夸你有才,夸你堪为栋梁。本宫把柳家的门生故旧,一个一个替你拢在手里。”
她抬眸,目光与萧承瑾相接,眼底没有波澜,只有一种文臣世家特有的清醒,像深潭映雪。
“你外祖父是帝师,曾拜首辅。柳家三代清流,门生遍布六部。本宫当年入宫,带的不是嫁妆,是满朝堂的文臣人脉。如今,本宫把这些都铺在你面前。”
萧承瑾抱着册子,沉默片刻。
他苦笑一声,那笑容从嘴角弯起来,却未达眼底,像一张贴在脸上的面具。他低头,看着蓝绫册子封面上那道被自己抚得发亮的痕迹,声音低下去:“母妃,儿臣压力甚大。”
德妃看着他,忽然伸手,从炕几上抽出一方帕子,在指尖转了转。
“大?”她开口,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萧承瑞有淑妃的许家将门,萧承晏有贤妃故去后陛下那点愧疚,萧昭翊有中宫嫡出的名分。你呢?你只有柳家,只有本宫,只有这些文臣夫人的嘴。”
她将帕子往炕几上一放,伸手,握住萧承瑾的手腕。那手腕修长,却比她记忆中细了些,像是一根被风吹瘦的竹。
“你不能输,”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若输了,柳家三代清流的招牌,就砸在本宫手里了。”
萧承瑾垂眸,看着母亲握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白玉镯子在她腕上泛着温润的光,那手保养得极好,指节细腻,却带着一种常年握针的薄茧,摩挲在他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儿臣知道了。”
他后退半步,将蓝绫册子往臂弯里收了收,朝德妃深深一揖:“母妃早些歇息,儿臣……回府了。”
德妃收回手,重新捏起绣绷,针尖在兰草上又扎了一针。她未抬头,只是淡淡道:“去吧。账目再核一遍,明日递上去,别让人挑出刺。”
“儿臣遵旨。”
萧承瑾转身,石青色常服的袍角扫过门槛边的炭盆,带起一阵风,将火星子吹得跳了跳。他跨过门槛,消失在廊下的风雪里。
德妃坐在炕上,听着脚步声渐远,忽然将手中的绣绷往炕几上一搁。
她盯着那丛兰草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将针尖刺入兰草中央,狠狠一挑。藕色的线头被挑断,兰草的花瓣裂开一道口子,像一张被撕破的嘴。
她重新穿针,这次穿的是朱红色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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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王府的书房比永和宫静得多。
没有炭盆的噼啪声,只有一盏青瓷灯,灯芯被剪得极短,火苗小得像一粒黄豆,将书案上的蓝绫册子照得半明半暗。萧承瑾坐在书案后,石青色常服的领口依旧扣得严丝合缝,连最上头那颗扣子都系着。
他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将落未落。
纸上是河道账目的最后一页。冬衣钱、医药钱、丧葬钱,一笔一笔,都补了进去。他盯着那个总数,看了半晌,忽然将笔往笔山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灯焰晃了晃,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窗外是半轮残月,挂在宫墙的檐角上,像一片被咬过的饼,泛着青白的光。月光照在积雪上,将庭院里的石灯笼照得发亮,却暖不到骨子里。
他双手撑在窗台上,石青色常服的袖口被风吹得鼓起,又落下。他看着那轮月亮,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息极长,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终于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