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扑到路边一株老槐树下,双臂环抱树干,脸贴在粗糙的树皮上,像抱着一个失散多年的亲人。
“爹!”
他嚎啕出声,声音凄厉,像诏狱里的犯人,又像街头卖唱的伶人。桃花眼里全是泪,被风一吹,在脸上冻成两道晶亮的线。
“儿出息了!从三品了!锦衣卫指挥使!您在天之灵看见了吗!”
他一边喊,一边用额头撞树干,撞得树皮上的碎屑簌簌往下掉,额角很快就红了一片。
萧昭翊和沈砚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这副模样。
萧昭翊先是愣了一瞬,随即肩膀开始抖。他抖得很厉害,墨狐皮大氅的袍角跟着乱颤,像一面被风吹乱的旗。他伸手,去拽沈砚的袖子,指尖捏着那截玄色布料,笑得直不起腰。
“淮清……你看他……你看陆昭……”
沈砚垂眸,看着陆昭抱着树干,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飞鱼服的前襟被酒液和泪水洇得深浅不一。他素来清冷的面容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那弧度极浅,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
“殿下,”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陆指挥使明日会后悔。”
“后悔也晚了!”萧昭翊从怀里摸出一只炭笔和一小卷宣纸,那纸是他从东宫带出来批折子用的,此刻被他抖开,铺在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上,“淮清!快画下来!孤要收藏!孤要裱起来!”
沈砚接过炭笔,在指尖转了转。
他走到陆昭身侧,蹲下来,玄色直裰的袍角扫过地上的残雪。他抬头,看了看陆昭抱着树的姿态,又看了看萧昭翊,目光平静:“殿下,臣画技粗陋。”
“粗陋也画!”萧昭翊蹲在他旁边,墨狐皮大氅拖在地上,沾了一层雪沫子,“孤要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一辈子!”
沈砚垂眸,执笔,在宣纸上落下第一笔。
炭笔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手腕悬在半空,动作极快,寥寥几笔,便勾勒出陆昭的轮廓——飞鱼服被画得歪歪扭扭,腰带松垮,肚子鼓起,双臂死死箍着树干,脸贴在树皮上,五官扭曲,眼泪鼻涕横流。
他又添了几笔,画出树干上的裂纹,画出地上的残雪,画出远处醉仙楼的灯笼。最后,在陆昭头顶上方,用极细的线条勾出几片飘落的枯叶,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纸。
“好了。”
他将炭笔搁在青石板上,吹了吹纸面上的炭灰,将画递给萧昭翊。
萧昭翊接过,对着灯笼的光看了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他笑得蹲不稳,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墨狐皮大氅被雪水浸透,他却毫不在意,只是用手指点着画上的陆昭,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像!太像了!淮清,你这手,比孤的东宫画师强百倍!”
陆昭抱着树,听见笑声,茫然回头。
他看着萧昭翊坐在雪地里,手里举着一张宣纸,笑得前仰后合。他又看看沈砚,那人蹲在旁边,玄色直裰的袍角沾着雪,唇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弧度。
“殿下……”他含混不清地喊,声音里带着哭腔,“您笑什么……”
“笑你!”萧昭翊将画举高,灯笼的光从背面透过来,将画上陆昭的轮廓照得像皮影戏,“陆昭,你明日看到这画,想死的心都有!”
“我不后悔!”陆昭梗着脖子,转头又抱住树干,额头在树皮上蹭了蹭,“爹!儿不后悔!儿就是……儿就是怕血……儿不敢让您知道……儿办案见血就晕……儿怕您骂儿没出息……”
他说着,声音又低下去,像一根绷断的弦,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萧昭翊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坐在雪地里,手里捏着那幅画,看着陆昭的后背,飞鱼服在寒风里微微颤动,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他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淮清,”他侧首,声音低下去,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怕血?”
“嗯。”
沈砚起身,将炭笔收回袖中,目光落在陆昭颤抖的肩线上。他走过去,伸手,在陆昭背上轻轻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像在给一个闹脾气的孩子顺气。
“陆指挥使,”他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软,“怕血不丢人。臣怕蜘蛛,殿下怕打雷。”
萧昭翊从雪地里爬起来,墨狐皮大氅湿漉漉地贴在背上,他却没管,只是走到陆昭身侧,伸手,将那幅画折了折,塞进怀里。
“怕血怕蜘蛛怕打雷,”他嘟囔着,伸手去拽陆昭的胳膊,把他从树干上撕下来,“孤还怕母后生气呢。走,回去,冻死了。”
陆昭被他拽得踉跄,却不肯走,只是回头,抱着树干不撒手:“爹!儿还怕猫!幼年被挠过!殿下和淮清知道!他们放猫吓我!爹您要替儿做主!”
“做主做主,”萧昭翊敷衍着,和沈砚一左一右,将他架起来,“回去孤给你做主,把全京城的猫都炖了。”
“不炖猫……”陆昭迷迷糊糊地嘟囔,脑袋垂在胸前,桃花眼半阖着,“猫可爱……只是臣怕……臣怕……”
他说着,脑袋一歪,靠在沈砚肩上,竟睡了过去,嘴里还念叨着不成调的词句,像梦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