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呢?
私库外的墙角,陆昭把身子缩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眼睁睁看着太子被皇帝拎着耳朵拽进私库,看着沈砚跟着进去,看着那扇朱红小门在两人身后合上。
他缓缓直起身,玄色夜行衣贴在背上,已经被冷汗浸透。他回头望了一眼东侧的宫道,巡逻队的脚步声还在远处,但已经不重要了。
他转身,足尖在墙根一点,身形拔起,翻过宫墙,落在墙外的夹道里。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随即稳住,头也不回地朝宫外掠去。
飞鱼服还藏在东宫屏风后,但他顾不上了。先跑。回府。睡觉。今晚什么都没看见。明早还要上朝,还要站在锦衣卫班列里,还要假装不认识什么私库,什么耳朵,什么瓜子。
陆昭的身影消失在宫墙转角,像一滴墨融进砚台里,再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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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
金銮殿上的烛火还未熄,晨光从殿门外的汉白玉阶上漫进来,将金砖照成一片沉郁的暖黄。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服的颜色像两排整齐的色块,从殿门一直排到龙椅前。
萧昭翊站在皇子班列最前,玄色朝服上绣着四爪金蟒,玉冠束发,腰佩天子剑。他站得笔直,脊背像一杆枪,但眼下的青黑在晨光里无所遁形。那两团阴影从眼角一直漫到颧骨,像被人打了两拳,与他平日里凌厉的气度拧成一种诡异的滑稽。
他目不斜视,盯着龙椅前的蟠龙柱,仿佛那柱子上刻着什么治国方略。
沈砚站在文官班列前,玄色朝服上绣着云鹤纹,玉带束腰,手里握着一卷奏折。他垂着眸,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玉像。只是他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像是没睡好。
陆昭站在锦衣卫的班列外,飞鱼服鲜亮,绣春刀横在腰侧,刀穗纹丝不动。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房梁上的某处彩绘,绝不让自己的视线往太子那边偏一寸。他站得比平日更直,像一柄刚磨过的刀,透着一股僵硬的锋利。
萧承晏站在皇子班列里,绛色朝服领口系得端正,手里握着那把"看戏"扇,扇面半开,遮住半边脸。他拿扇柄点了点自己的下巴,目光在太子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凑前两步。
"大哥,"他声音不高,刚好够皇子这片区域听见,眼角泪痣在晨光下像一滴凝固的墨,"昨晚没睡好?
萧昭翊的牙关紧了紧。他缓缓侧首,目光从蟠龙柱移到萧承晏脸上,眼底的红丝在晨光里一闪:"被蚊子咬了。"
"蚊子?"萧承晏挑眉,扇柄在掌心敲了敲,"东宫还有蚊子?这季节,蚊子该冻死了。什么蚊子,能咬出这么重的印子?"
"东宫的蚊子,"萧昭翊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切齿的劲,"毒得很。咬了孤半个时辰。"
龙椅上传来一声轻咳。
萧衍坐在龙椅上,明黄龙袍的袖口垂在膝上,手里捏着一份奏折,目光却越过奏折的上沿,落在太子脸上。他眼角的褶子挤了挤,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荡在殿内:"东宫的蚊子,确实毒。朕也领教过。太子,下回记得挂帐子,免得再被咬半个时辰。"
萧昭翊的耳根腾地红了,从耳尖一直烧到脖颈,在玄色朝服的领口上方晕出一层淡淡的血色。他垂下眼,盯着金砖地上自己的倒影。
萧承晏噗嗤一声,扇子差点脱手。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捂住嘴,扇柄在掌心捂得温热,肩膀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萧承瑾站在后头,面容端正,目光在太子眼下的青黑和皇帝笑眯眯的神色之间转了一个来回。他垂下眼,没说话,只是朝服袖口里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陆昭仍盯着房梁。他的脖子梗得发酸,飞鱼服的领口被束得太紧,勒得喉结微微滚动。
下朝的钟声响起时,萧昭翊转身就走,玄色朝服的袍角在身后翻飞。他走过陆昭身边,脚步微顿,侧首,目光在陆昭脸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你等着"的平静,像一把未出鞘的刀,压着寒意。
沈砚垂着眸,未抬头,只是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块墨竹帕子。他朝太子离去的方向微微侧身,玄色袍角在晨光里一动,像是谁在底下轻轻扯了一把。
萧昭翊嘴角抽了抽,随即大步消失在殿门外的晨光里。
陆昭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飞鱼服的领口里。他望着太子的背影,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还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