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知道。”萧昭翊挑眉,从袖底摸出一块素帕,胡乱擦了擦方才笑出来的泪花,“他那奏疏写得狗屁不通,原是想先下手为强。”
“殿下英明。”
“少拍马屁。”萧昭翊正要把帕子塞回袖底,忽地转头望向宫道另一头,“陆昭!躲那儿窃笑够了没有?滚出来。”
宫墙拐角的阴影里,陆昭慢吞吞地挪出身形,飞鱼服上的银线蟒纹被日头照得发亮。他手里还拎着那柄绣春刀,刀鞘一下一下敲着掌心,走到近前,先对着萧昭翊拱了拱手,随即看向沈砚,挤眉弄眼道:“淮清这张嘴,我算是服了。方才在殿上,我差点咬断舌头。”
沈砚瞥他一眼,神色淡淡:“陆指挥使的舌头,还是留着审犯人吧。”
“别别别,”陆昭摆摆手,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我是真服气。张御史那张嘴,在都察院骂了十五年人,今儿个被你三句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萧昭翊哼了一声,双手抱胸,靠在宫墙边:“他活该。谁让他侄子贪了河工银子,淮清没把他一起送进诏狱,已是给都察院留面子。”
“殿下,这话在这儿说,不合适。”沈砚淡淡提醒。
“这儿就咱们三个,怕什么。”萧昭翊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忽然目光越过沈砚肩头,落在宫道尽头,“哟,这不是二弟嘛。”
宫道那头,萧承晏摇着一把白玉折扇,慢悠悠地晃过来。他今日穿了件绛紫色蟒袍,腰间玉带上挂着个空鸟笼,笼门敞着,里头却不见鹦鹉踪影。他走到近前,先对着萧昭翊拱了拱手,笑得眼角泪痣一挑:“大哥。”
又转向沈砚,扇子一合,往掌心一敲:“淮清。”
沈砚微微颔首:“安王殿下。”
萧承晏用扇子柄点了点下颌,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萧昭翊尚且泛红的眼尾,“大哥这是遇上什么喜事了?也是,张御史那副蠢相,我在殿后听着都乐。”
“你躲殿后作甚?”萧昭翊斜他一眼。
“我的鹩哥今儿没带来,怕它学了淮清的金句,回去骂芷兰,我又得睡书房。”萧承晏说得一本正经,扇子却摇得欢快,“不过我倒是给淮清想了个封号。”
“什么?”萧昭翊挑眉。
“淮清这手‘冷面讥人’,已达炉火纯青之境。”萧承晏用扇子虚虚一指沈砚,桃花眼眯成缝,“我愿称其为——‘杀人诛心流’。”
陆昭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萧昭翊愣了一瞬,随即也笑了起来,这次笑得克制了些,只眼底的亮光藏不住:“杀人诛心……好!萧承晏,你这辈子总算说了句人话!”
“大哥谬赞。”萧承晏躬了躬身,眼底却藏着促狭,“我这辈子,最爱看戏。可今日这出,比我自己养的鸟骂人还精彩。淮清,下次再有这种热闹,提前知会我一声,我带瓜子来。”
“没有下次。”沈砚道。
“未必。”萧承晏笑着往后退了两步,空鸟笼在腰间晃荡,“张御史那人,记仇得很。今儿在殿上丢了脸,回去定要咬文嚼字写十封奏疏。淮清,你做好准备。”
“臣等着。”
萧承晏哈哈一笑,转身摇着扇子走了,绛紫色袍角在宫道上一闪,像只开屏的孔雀。
萧昭翊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忽然伸手拽住沈砚的袖子:“走,回东宫。我饿了,让膳房下碗鸡汤面,多放葱花。”
陆昭跟在两人后头,看着前头一黑一玄两道身影,一个拽得理直气壮,一个挣得敷衍了事,忍不住又低头笑了一声。
他摸了摸自己的绣春刀,忽然觉得,这柄刀今日在殿上,真是半点用处都没有。
毕竟沈砚那张嘴,确实比他的刀快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