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喝汤。
萧昭翊被陆昭这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弄得莫名其妙,皱眉道:“当然是好兄弟,你想说什么?”
陆昭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心跳砰砰砰的,赶紧借坡下驴:“没什么没什么,就是觉得殿下和淮清实在是太要好了。比臣见过的所有好兄弟都要好。臣……臣羡慕。”
“好兄弟不该好吗?”萧昭翊反问,理直气壮。
“该、该!”陆昭把脸埋进饭碗里,用筷子疯狂地往嘴里扒饭,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他决定至少在接下来的半盏茶时间里,一个字都不再说。
但他心里在疯狂地呐喊。全京城都看出不对劲了,连二殿下都开始拿你们俩说事了,满朝文武私底下都在议论,就你们自己不知道。沈砚看他的眼神分明是“你敢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调去守皇陵”。太子那句“当然是好兄弟”说得那叫一个坦荡,坦荡到陆昭几乎要信了——如果他没有看见太子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顺手把沈砚面前那碟酱烧肘子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寸,让沈砚够不着,然后又把自己面前那碟清淡的百合莲子羹换到了沈砚手边的话。
“你吃那个,”萧昭翊指了指莲子羹,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吩咐宫人倒茶,“太医说你最近要清淡饮食。”
沈砚垂眸看着那碗被换过来的莲子羹,又看了看被挪远的酱烧肘子。他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认命地舀了一勺莲子羹。
“殿下,臣没有生病。”
“预防,”萧昭翊夹了块肘子塞进自己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来,“你这几日守夜守得比孤病着的时候还长,眼底的青痕到现在还没消。孤都看在眼里。”
陆昭从饭碗后面抬起一只眼,正好看见沈砚舀莲子羹时的那只手。沈砚的动作很从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如果仔细看,会看见他舀羹的调羹在碗沿上轻轻顿了一下——不是为了沥汤汁,而是因为手背上有一道极淡的红痕,是昨夜趴在太子榻边睡着时,被太子翻身压出来的。
那是被太子压了一整夜压出来的印子。
陆昭把这只手和昨晚联系起来,脑子里瞬间闪过了一系列不该有的画面。他把头埋得更低了,鼻尖差点戳进米饭里。
“陆昭,你脸都快埋到碗里了。”萧昭翊皱眉看着他。
“臣爱吃米饭!”陆昭闷声闷气地说,头也不抬。
萧昭翊狐疑地看了他一会儿,又转头看沈砚。沈砚正将喝完的莲子羹碗搁回桌上,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嘴角。他擦得慢条斯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淮清,你觉得陆昭今天是不是不对劲?”
沈砚将帕子折好,放回袖中,声音平淡:“陆指挥使一向如此。”
“也是。”萧昭翊没有再追究,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沈砚放下筷子,端起面前那碗还没怎么动过的米饭,起身去了旁边的茶案旁。他背对着太子和陆昭,提起茶壶往自己的茶盏里续茶,茶汤注入瓷盏,发出清亮的声响。他的身姿依然笔直,但如果有人站在他身后,会看见他续茶的手在壶把上多停了一息——那是他平复心绪时下意识的动作。
陆昭偷眼看了看沈砚的背影,又看了看太子。太子正低头喝汤,完全没注意到任何异常。陆昭忽然觉得,沈砚的背影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那道玄色的背影在午后的日光里,像是把什么东西都压在了一个极稳极沉的姿态底下。
他从袖子里摸出帕子,默默擦了擦额头上不知是热的还是吓的汗。
沈砚端着一碗汤走回来,将那碗汤搁在太子手边。汤是他方才起身去盛来的,虾丸冬瓜汤,虾丸是膳房手打的,汤头清亮,热气袅袅。他搁下碗的时候微微欠身,靠近太子的耳侧,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句什么。
萧昭翊低头看了看那碗汤,嘴角翘了一下,随即抿平,用一种“孤早就想喝了只是忘了说”的表情端起碗来,喝了一大口。滚烫的汤烫得他吸了口气,但没放下来,又喝了一口。
陆昭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忘了夹菜。
他觉得沈砚给太子盛汤的动作,比他见过的所有宫人侍奉主子都要自然。不是恭敬,不是殷勤,而是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渗在骨子里的本能。就像沈砚的手知道汤碗该搁在太子手边哪个位置、汤温该晾到几分热、搁碗的声音该多轻才不会打扰太子喝汤。这些事他做了多少遍,才能做到这种程度?
“殿下,”沈砚的声音恢复如常,“汤有些烫。”
“嗯。”萧昭翊应了一声,把碗放下来,用调羹搅了两下,然后很自然地把自己喝了一口的汤碗往沈砚那边推了推,“你尝一口,虾丸不错。”
沈砚垂眸看了看那只被太子喝过的汤碗,碗沿上还留着极淡的水痕。他伸出手,端起碗,就着太子喝过的位置抿了一口。
“尚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