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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砂与醋意(第2页)

陆昭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渐渐回过味来了。他不是傻子——刚才冲进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淮清中毒了”,什么都没想就直接上手了。现在冷静下来,看看太子那张黑得能滴墨的脸,看看太子擦沈砚手指的力道,再看看沈砚那副“臣早就习惯了”的表情——他什么都明白了。

太子这不是在气他“误诊”。太子这是在吃醋。陆昭在北镇抚司审了那么多犯人,见多了恼羞成怒、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表演,太子现在的表情他太熟悉了——分明就是有人在觊觎自己的东西。

可他真的没有觊觎。他只是想救人。

陆昭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比刚才谨慎了十倍:“殿下,那个……已经擦干净了。臣方才只是想——”

“只是想什么?”萧昭翊头也不回,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只是想救人,”陆昭的声音越来越低,“臣以为淮清中毒了,书上说中毒了要赶紧吸出来……”

萧昭翊终于停下来。他把那块沾了朱砂红和一丝血迹的帕子随手丢进旁边的痰盂里,然后转过身,看向陆昭。他的耳根还泛着薄红,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几分太子的架势。

“陆昭,你是锦衣卫指挥使。连墨和血都分不清,说出去不怕笑话。”

陆昭低下头,老老实实地认错:“臣眼拙。”

“上次泔水猪肉的事你还没长记性?”萧昭翊往前踏了一步,陆昭往后退了半步,“这次倒好,直接上嘴了。下次你看到什么红的都往嘴里塞,是不是还要把孤的朱砂墨当零嘴嚼了?”

“臣不敢——”陆昭的声音蔫得像一棵被晒干的草。

“不敢就好,”萧昭翊盯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忽然压低了声音,低到只有陆昭能听见,“以后不许往淮清身上凑。”

陆昭猛地抬起头。他看着太子那张板得端端正正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还没有完全消下去的、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占有欲,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烟消云散了。以前他试探的时候,太子还会说“当然是好兄弟”,坦荡得毫无杂念。现在太子不说了。不是想明白了,而是已经过了那个用话能搪塞过去的阶段。有些事情从“不知道”变成“还没想好怎么说”,本身就是一种变化。

“臣明白了。”陆昭说,这次是真的明白了。

“出去。”

陆昭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殿下,臣真的只是想救人。没有别的意思。”

萧昭翊没理他。陆昭识趣地掀开门帘,一溜烟跑了。飞鱼服的袍角在门口一闪便没了影。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海棠的花瓣又被风吹落了几片,落在窗台上,粉白粉白的。萧昭翊站在原地,背对着沈砚,没有转身。他的肩膀微微起伏着,像是在努力平复什么。

沈砚坐在书案前,低头看着自己被擦得泛红的指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殿下。”

萧昭翊没回头:“嗯。”

“手擦破了。”

萧昭翊的背影僵了一瞬。他转过身,走到沈砚面前,低头看了看那根手指——指尖上破了一小块皮,渗出的血珠已经干了,凝成针尖大的一点暗红。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有些发闷:“……孤去让太医送药膏来。”

“不必,”沈砚将手收回袖中,“小伤。”

萧昭翊站在他面前,目光还落在那根手指刚才所在的位置,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别扭:“淮清,以后离陆昭远点。”

沈砚抬起头看着他。萧昭翊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语气尽量放得随意,但攥在袖中的手指关节分明地泛了白:“他脑子不好,容易传染。”

沈砚看着他别扭的侧脸,沉默了一息,然后低下头继续批折子。他提起笔时,唇角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是,殿下。”

陆昭从东宫出来,沿着宫道往回走。春日的日头明晃晃的,晒得他额头冒了一层薄汗。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复盘刚才的事——越想越觉得自己冤。他是真的以为沈砚中毒了。那朱砂红得跟血似的,搁谁不得慌?他冲上去吸那一下,纯粹是出于本能,就像看到有人落水会伸手去捞一样。可太子那眼神,分明就是把他当成了什么图谋不轨的人。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不就含了一下手指嘛,殿下至于气成这样?”

说完他自己也愣住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以前他喝醉了抱太子,太子顶多踹他一脚。以前他跟沈砚勾肩搭背,太子顶多说一句“离淮清远点”。可今天,太子是真的动了怒——不是平时那种被人惹烦了的怒,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像被人触了逆鳞一样的怒。

陆昭站在宫道上,看着墙头垂下来的迎春花藤,忽然想起上个月在这里碰见公主。公主抱着猫,笑盈盈地看着他,说——“你怕猫这件事,是皇兄告诉本宫的。本宫回头想了想,皇兄跟你说这件事的时候,沈大人一定在旁边。”当时他没反应过来,现在他反应过来了。公主的意思他懂了。

他摇了摇头,抬脚继续往前走。走到北镇抚司值房门口时,他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东宫的方向。春日的天空很蓝,海棠花开得正好。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推门进了值房,关上门,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了一句话。

“殿下,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呢。”

没有人回答他。窗外有鸟鸣,清清脆脆的,从新绿的枝头坠下来,落在春日的风里。陆昭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案上的卷宗,开始批今天积下来的公文。批了两行又停下来,摇了摇头,继续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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