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北镇抚司大门,沿着宫道往东宫走。春日的日头暖洋洋的,宫墙根的杏花已经谢了,换了桃花,粉艳艳的一片从墙头探出来。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拐过御花园西侧的月亮门时,迎面撞上了一个他最不想遇见的人。
萧昭宁正从御花园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怀里抱着一只白猫。那猫通体雪白,只有左耳上有一小撮黑毛,正窝在公主臂弯里半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陆昭的脚步猛地钉在青石板上,像一脚踩进了泥里。
“陆大人!”萧昭宁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抱着猫快步走过来。陆昭往后退了半步,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随即意识到这个动作太明显了,又把手从刀柄上挪开,垂在身侧僵着。
萧昭宁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她看了看陆昭发白的脸色,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猫,嘴角弯起一个极甜极甜的弧度,然后把猫往前举了举:“陆大人,你看这只猫好看吗?本宫刚从御猫房抱来的,比上回那只还乖。”
猫被举起来的时候,懒洋洋地睁开了眼。那双碧绿的眼睛和陆昭对上的一瞬间,陆昭觉得自己后背的汗毛从尾椎骨一路竖到了后颈。
“好看,”他声音发紧,“公主,臣还有要事,先——”
“你跑什么!”萧昭宁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陆昭已经跑出去七八步了。飞鱼服的袍角在身后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绣春刀磕在腿侧砰砰响,跑得比上次在演武场被沈砚挑刺的那些纨绔子弟还快。他头也不回,只留下一句“臣有要事!”和一道越来越远的绯色背影。
萧昭宁抱着猫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把猫收回臂弯里,低头揉了揉猫耳朵,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你看陆大人跑得多快。本宫又不会把猫扔他脸上。”
旁边的宫女小声提醒了一句“公主殿下您上回不就是把猫放陆大人桌上了吗”,萧昭宁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那是猫自己跳上去的”,然后抱着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陆昭一口气跑到东宫门口,扶着门前的石狮喘气。守门的铁甲卫认识他,俩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已经是他们这个月第三次看见锦衣卫陆指挥使以这种姿势出现在东宫门口了。第一次是被猫追的,第二次是被太子追的,这次不知道是被谁追的。
“别……”陆昭喘着气,朝门里指了指,又朝守门侍卫摆了摆手,“别跟殿下说本官被公主追了一路。”
铁甲卫面不改色地点头。他们已经习惯了。左门那位的嘴角还是没忍住,抽了一下。
陆昭整了整衣冠,把跑歪的绣春刀重新挂好,又从袖子里摸出那包瓜子确认没碎,然后深吸一口气,迈步进了东宫大门。绕过影壁穿过回廊,轻车熟路地往书房走。走到半路他又停下来,低头检查了一遍飞鱼服的前襟——没有猫毛,没有血迹,没有泔水猪肉的油渍。很好。今天应该不会再出什么岔子了。
他刚抬起脚,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极快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声音——“陆昭!你又跑什么!”是太子。太子正从回廊那头大步走来,杏黄常服被风鼓得微微翻卷,身后跟着沈砚。
陆昭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他被公主追了一路的消息大概已经传到了太子耳朵里,因为太子走到他面前时脸上挂着一种“孤什么都知道了但孤要听你自己说”的表情,而沈砚站在太子身后半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正用一种安静的、了然的目光看着他。
“殿下,”陆昭率先开口,姿态端正,语气诚恳,“臣今日是来送北境情报的。绝对没有带泔水猪肉,没有带死老鼠,也没有带任何会叫会跳会咬人的活物。”
萧昭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袖子里藏的什么?”
陆昭从袖子里掏出那包瓜子,老老实实地放在手心里:“瓜子。臣自己嗑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以分殿下一点。”
萧昭翊看着他手心里那包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瓜子,又看看他那张刚从鬼门关逃回来似的脸,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他伸手从纸包里捏了一小把,分了一半给沈砚,然后把剩下的一粒一粒丢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进来吧。下次看到猫跑慢点,别摔了。”陆昭跟在后头,把瓜子揣回袖子里,偷偷松了口气。
房顶上,青羽正趴在瓦缝上嗑瓜子,看到这一幕差点把瓜子壳吸进喉咙里。他一边咳嗽一边拿胳膊肘捅青霄:“青霄哥,你看到没有?陆指挥使刚才跑得比上回选护卫那个‘草上飞’还快。公主就是抱了只猫,猫又没咬他。”
青霄靠在鸱吻旁边,膝上横着刀,闭着眼睛:“你跑得也不慢。”
“我那是轻功,他是逃命,能一样吗?”青羽把瓜子壳吐到手心里,又往嘴里丢了一粒,“不过说真的,陆指挥使怕猫这件事——现在除了他自己,大概全京城都知道了吧。”
青霄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刀从膝上拿起来,用袖口擦了擦刀鞘上新落的海棠花瓣,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