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昭翊坐在榻上,一动不动。萧昭宁那句话落下去之后,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没有震惊,没有慌张,也没有之前被人戳破时那种梗着脖子嘴硬的架势。他只是沉默着,像是在分辨萧昭宁这句话是开玩笑还是说真的。
然后他转头看了看沈砚。
沈砚坐在原处,垂着眼睫,手里那盏茶已经凉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但他搁在膝上的另一只手,指尖轻轻蜷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萧昭翊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发现。
萧昭翊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却又没想好该说什么。萧昭宁那句话——“可惜不是姑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撞上了很多他说不清的东西:沈砚递茶的手,沈砚守夜时的侧脸,沈砚说“臣守着殿下”时的语气,还有方才沈砚把茶盏往后挪的那半寸。
他忽然觉得心跳快了半拍。
不是因为妹妹说了这句话,而是因为沈砚没有说话。沈砚永远有话说,在朝堂上能堵御史的嘴,在私库里能拦着他不拿那么多,连陆昭试探的时候都能用一句话把气氛拉回来。但他现在什么都没说。
这让他忽然不知道该拿自己的手往哪搁。
“皇兄,”萧昭宁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打破了这阵沉默。她把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体贴,“你以后会懂的。”她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拍了拍陆昭的肩,示意他跟自己走。
陆昭如蒙大赦,抄起油纸包就跟在她身后。两人走到廊下,晒着午后的日光,谁都没说话。春风拂过廊檐,将檐角那几颗水珠吹落下来,滴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萧昭宁忽然停了下来。她站在廊檐下,仰头看了看东宫院墙上那几株刚抽了新芽的杏树,忽然说道:“我觉得皇兄不是不明白。他只是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因为一旦承认了,很多事就变了。他怕变。”
陆昭抱着油纸包,想了想:“公主今天说得够直了。”
“本宫就是推他一把,”萧昭宁收回目光,低头理了理袖口,水红色的春衫在日光下显得格外鲜亮,“从小都是他护着我。他想要什么,又不敢要的时候,只有本宫能替他说。以前是这样,以后也是。”她说完这句话,也不等陆昭接话,便抬步朝宫门走去,丫鬟和嬷嬷从廊下迎上来,簇拥着她消失在影壁后头。
陆昭抱着油纸包站在廊下,看着公主离去的背影。他又回头看了看暖阁的窗子,里头两个人影映在窗纸上,隔得不远不近。
然后他听见太子开口了。
“……淮清。”
“嗯。”
“刚才昭宁说的……”
窗纸上的影子动了动。沈砚似乎搁下了什么东西,茶盏或笔。他的声音传出来,很轻,被午后的风吹散了一半,但陆昭还是听见了。
“殿下不必在意。”
萧昭翊沉默了一阵。窗外有鸟鸣,清清脆脆的,从新绿的枝头坠下来。然后他说:“孤没在意。孤就是在想,她说可惜不是姑娘——你有什么可惜的?你在东宫挺好的。”
沈砚没有回答。他的影子在窗纸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房顶上,青羽趴在瓦缝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一颗都没嗑。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太久,瓜子都焐热了。
“青霄哥,”他把眼睛从瓦缝上移开,神情恍惚,“公主殿下刚才说……”
“听见了。”青霄靠在鸱吻旁边,膝上横着刀。
“她说沈大人和主子像新婚夫妻。”
“听见了。”
“她还说主子面前就有个好的,可惜不是姑娘。”
“听见了。”
青羽沉默了整整三息,然后把那把焐热的瓜子往怀里一揣,翻了个身,仰面躺在瓦片上,看着头顶那几枝新发的柳条。春日的云很薄,像是用刷子在淡青的天幕上扫了几笔。
“青霄哥,我有个问题。”
“说。”
“公主都看出来了。安王殿下也看出来了。陆指挥使也看出来了。为什么他们俩……”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青霄没有回答。他把刀从膝上拿起来,用袖口擦了擦刀鞘上新沾的柳絮,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肩头的落花。
“该换岗了。”
他转身掠下房顶。青羽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暖阁的窗子。春光正落在窗棂上,屋脊的阴影落在地上短了许多,不再像冬日那般沉重。他忽然觉得,也许等到桃花开的时候,有些事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