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像量过尺寸,脊背挺直,脖颈修长,低头时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像一弯玉。
“快起来快起来,”裴氏笑着上前,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将她拉起来,“说了多少回了,叫伯母就行,什么夫人不夫人的,生分。”
谢婉宁微微一笑,那笑容端庄得体,像画里走出来的仕女。她抬眸,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经过沈怀瑾时微微颔首,最终落在沈砚身上。
那一瞬,她眼睫轻轻颤了颤,像蝶翼振翅。
“沈大人。”
她屈膝,声音轻柔,像春风拂过水面。
沈砚起身,还了一礼,动作疏离而标准,像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尺。
“谢姑娘。”
他直起身,退后半步,重新坐回椅中,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修长,却没有再看她。
裴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圈,笑容更深了。她伸手,从谢婉宁手中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是一方帕子,绣着松鹤延年,针脚细密,配色雅致。
“哎呀,这绣工,真是……”裴氏啧啧赞叹,将帕子在掌心展开,给沈怀瑾看,“老爷,你瞧瞧,这松针,根根分明。”
沈怀瑾凑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好。谢姑娘有心了。”
“伯母喜欢就好,”谢婉宁垂眸,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指尖微微蜷着,“婉宁手艺粗陋,比不得宫中绣娘。”
“哪里粗陋,精致得很,”裴氏将锦盒合上,递给身旁嬷嬷,转而拉住谢婉宁的手,将她往沈砚身旁带,“来,婉宁,坐这儿。清儿,你往那边挪挪,让谢姑娘坐你旁边,你们年轻人多说说话。”
沈砚坐在椅中没动。
裴氏的手按在他肩上,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却将他往旁边推了半寸。沈砚只得往右侧挪了挪,空出左侧的位子。裴氏立刻将谢婉宁按进那张椅子里,又将自己原本的位置往这边凑了凑,硬生生把三人挤在一处。
谢婉宁坐下时,裙摆轻轻拂过沈砚的靴面,像一片云擦过水面。她双手放在膝上,指尖攥着帕子,指节微微发白。
“谢姑娘请用茶。”
沈砚开口,声音平稳,没有波澜。他伸手,从案上提起茶壶,给谢婉宁面前的空杯斟满。茶汤清亮,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眉眼。
“沈大人客气。”谢婉宁双手接过,指尖在杯壁上碰了碰,又缩回来,捧着杯子,却没有喝。
两人之间,确实还能再塞下三个人。
裴氏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她伸手,在案下悄悄掐了一把沈怀瑾的腿。沈怀瑾正低头喝茶,被掐得嘴角一抽,茶水险些呛出来。他放下茶盏,用袖子抹了抹嘴,清了清嗓子。
“淮清,”沈怀瑾开口,声音浑厚,像一口老钟,“谢姑娘父亲谢大人,与为父是同僚,当年在兵部共过事。谢大人为人正直,家风严谨,教出来的女儿,自然是好的。”
沈砚抬眸,目光落在父亲脸上,又移开,落在自己面前的茶盏上。
“父亲说的是。”
他应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沈怀瑾摸了摸鼻子,又去看裴氏。裴氏的眼风像刀子似的刮过来,带着“继续说”的催促。沈怀瑾只得又开口:“那个……谢姑娘,听说你琴艺极佳,不知师承何人?”
谢婉宁微微抬眸,声音轻柔:“回镇国公,婉宁幼时随母亲学过几年,后来请了先生,算不得精通,只是略通音律。”
“略通音律就了不得,”沈怀瑾哈哈一笑,伸手去拍大腿,拍得石青色常服的袍角乱颤,“淮清也擅琴,你们……你们可以切磋切磋。”
沈砚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父亲,”他放下茶盏,杯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儿公务繁忙,用完膳还要回东宫。殿下今日有几份折子要批,儿需从旁协助。”
裴氏的脸色变了。
她手中的绣帕被攥成一团,指节泛白,那并蒂莲的针脚被揉得变形。她盯着沈砚,眼底先是不可置信,随即化为深深的无奈,最后凝成一声叹息。
“东宫东宫,”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却又不舍得真骂,“你干脆住东宫算了!镇国公府是你客栈吗?回来用顿饭,屁股还没坐热,就要走?”
“儿子确实常住在东宫。”
沈砚垂眸,声音依旧平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帕子,帕子边角绣着墨竹,是他惯用的那块。他低头拭了拭指尖,动作从容,像是在整理一份公文。
裴氏被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看着儿子低垂的眉眼,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那疏离的姿态像一层无形的壳,将她所有的关切都挡在外面。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却强忍着,转头去看谢婉宁。
谢婉宁坐在一旁,始终微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