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色灯光下,温也半阖着双眼,脑海中回忆着刚刚在餐桌上和母亲的对话——
“你在新学校适应得怎么样?”
“挺好的。”
“哦。那个……”郑永芬的目光闪了闪:“本来你爸说等你高考完再跟你说的,但是我觉得还是不要瞒着你比较好,提前告诉你,你也有充足的时间来消化消息。”
她正弯腰收拾着桌上的碗筷,叮叮当当的碰撞声让人莫名有些不安。
郑永芬把碗筷收进洗碗池,又洗了一块抹布出来。
“我跟你爸离婚了。”郑永芬平静地丢出这么一句话来。
她没有抬头,抹布一遍又一遍地擦着本就干净的桌面。
室内沉默了片刻。
“好的,我知道了。”
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温也在心中松了一口气,没有太多的意外。
从小学起,父亲这个角色在他的生命中就很模糊,他像是被母亲杜撰出来的角色一样,只存在于不得不写的命题作文里。
可现在,母亲的一句话却肯定了这个角色居然是真实存在的,他有些惘然,目光落在母亲压着桌面的左手上。
无名指上的婚戒不知何时被摘掉了,只留下一道清晰可见的陈年戒痕,像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扇在脸上,让这个等待了一辈子,操劳了一辈子的女人在心里无声地流泪。
他终究还是不忍心让她独自消化坏情绪,尽管他认为母亲在意面子大过于在乎他。
温也拿起桌上的热水壶倒了一杯温水,几口喝下大半杯。
他重新稳住情绪,抬眼看向母亲:“妈,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这个你不用担心,你好好上学,妈妈准备去找份兼职,咱们的生活还是和以前一样的……不、不对,可能妈妈有更多的时间可以花在你身上了,妈妈之前对你的关心还是太少了,我……”
郑永芬抬起头对上温也的目光,眼白里浮着几条红血丝,嘴角苦涩地弯了弯:“本来以为你爸把你奶奶接走后,就会来接我们母子俩……其实这个结果我也早就有些预感了。”
“我让你转学回来,也是因为你外婆给我留的房子,起码能让我们住得安心。”
“我不知道他到底在忙什么,你小学的时候他还会回来看看你,后来就完全变了——”
她移开视线,靠着桌子盯着布满皱纹的双手:“妈妈就是感觉对不起你,一直没给你一个完整的家,之前住你爸家,学校远住宿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都回家上学了,还让你住校……”
郑永芬哽咽了一下:“我——”
温也认真地听完母亲这段自白,他放下水杯,站起身来,几步走到郑永芬身旁,轻轻拍了拍母亲的左手:“没有什么对不起的,我过得很好,而且住宿也很方便,新学校的同学们都很好相处,我交到了很好的朋友。”
他微微俯身,轻轻圈住瘦小的母亲:“我们的生活其实没有什么变化,那个人本来也不在我们的生活里。”
“至于我,你不用担心,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温也顺着她突出的脊背安抚地拍了拍:“所以你也要先照顾好自己好吗?把时间先花在自己身上——”
“妈,我希望你能先好好爱自己。”
郑永芬身形一僵,她闭上眼,眼角悄悄滑落一滴泪,重重地砸在了温也心口上。
一滴水珠汇入地漏,思绪回笼。
温也睁开眼,抬手关掉花洒,拉开玻璃门,指尖压在门边泛着白。
他闭了闭眼,将脑中的乱麻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