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这东西,在湘西是出了名的黏人。
它不是那种痛痛快快下一场就停的雨,也不是那种毛毛雨飘两天就收的雨。它是那种——你看着天好像要晴了,刚把衣服晾出去,它又开始下了。下得不大,但不停。像有人在天上拧着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毛巾,滴滴答答地往下漏。
外面在下雨。
很大。
我躺在卧室的床上,听着雨声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豆子。声音很密,很急,不间断地往下倒,把整个世界都填满了。
然后打了个雷。
轰隆——
不是那种很远很远、闷闷的雷声。是那种很近的、像是直接在头顶炸开的雷。声音太大了,大到床板都在微微震动。窗玻璃被震得嗡嗡响,像个得了哮喘的老人在咳嗽。
我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
就像有人在你的耳边突然拍了一下手,你就算知道他要拍,你也还是会缩一下。这是生理反应,和胆子大小没关系。
我安慰自己。
然后又一个雷。
比刚才那个更近。轰隆的声音还没结束,紧接着就是咔嚓一声——像是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闪电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
那一瞬间的光,把所有东西都照出了不该有的形状。
墙角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衣柜的轮廓变得陌生,天花板的裂缝在电光里像一条正在蠕动的黑色虫子。
我攥紧了被角。
"没事,"我对着黑暗说,"就是打雷。正常的自然现象。物理学都学过,云层摩擦产生电荷——"
轰隆。
"——然后放电——"
咔嚓。
"——产生光和声——"
轰隆隆隆。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嘴在动但没有声音。
我不怕鬼。
真的。
我见过各种各样的鬼,烂脸的、断头的、吊在房梁上的、从井里爬出来的。我看过这么多东西,从来没有被吓到发抖的程度。
但我怕打雷。
这是从小的毛病,改不了。
我妈以前说过,我出生那天就在打雷。那天雨大得能把房子冲走,雷把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劈掉了一半。所以我的胆子可能是被那个雷声震小了的,天生就缺了一块。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被窝里是暖和的,但被窝外面的空气是凉的。那种凉和冥肆身上的凉不一样,是一种潮湿的、黏腻的、带着土腥气的凉。从窗缝里渗进来,从门缝里钻进来,从墙角的裂缝里慢慢爬进来,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悄悄地伸过来,触碰你的皮肤。
我缩了缩脖子。
阎王符是温的。
这说明冥肆不在附近。
他去客厅了。
刚才雨刚开始下的时候,我说了一句"打雷了",语气很平常,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他看了我一眼,问:"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