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步。我感觉自己大概走到了201门的正前方。即使闭着眼睛,我也能感觉到一种微妙的“重量”从那个方向压过来,像是有一个人站在门后,贴着猫眼看着我,他的目光穿过那几厘米厚的门板,落在我的身上。皮肤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后脖颈的肌肉绷得像钢筋。
第四步。应该已经过了门。我加快速度。
第五步。第六步。
“你掉了东西。”
一个声音。从一个很近的距离传来的,近到像是在我耳边说的。声音很轻,很尖,不是一个成年人的嗓音,更像是一个小孩子捏着嗓子在学大人说话。
我的眼睛本能地要睁开。但我咬住了后槽牙,强迫自己不要睁眼。
商陆说闭着眼睛走过,我就闭着眼睛走过。不管听到什么,不管感觉到什么,闭着眼睛,走完这段走廊。
第七步。第八步。第九步。走廊的尽头,楼梯间的门。我的手摸到了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质感,我拧开它,一步跨了进去。
声控灯在楼梯间亮起。我睁开了眼睛。
走廊里什么都没有。201的门还是关着的,202的门还是开着一条缝,什么都没有改变。但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里有一道细细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表皮已经破了,渗出一点点血珠。
我盯着手上的血珠看了一秒,用纸巾擦掉,继续下楼。
一楼大厅和昨天一样冷清。蓝色箱子整齐地排列在右侧,每个箱子上都贴着门牌号。我走到501的箱子前,打开,里面的配置和昨天一模一样——三瓶水,两个饭团,一包榨菜。但我注意到箱子底部多了一个东西:一张叠成方块的便签纸。
我展开便签纸。上面打印着一行字:
“隐藏规则十二:每个房间都有一个‘不可进入的空间’。这个空间每天都会移动。找到它,避开它。”
规则十二。第二条属于我被我发现的前置隐藏规则。
我把便签纸收好,端起蓝色箱子,正准备上楼,身后传来电梯门打开的声音。
叮。
我没有回头。规则七说尽量不要使用电梯,还说不要在电梯内照镜子,但没有说不能在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回头看。但我还是忍住了,因为我不确定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里面反射出来的“东西”算不算“在电梯内照镜子”。
“起得真早。”
商陆的声音从电梯方向传来。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一楼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点慵懒的沙哑,像是刚睡醒。
我端着箱子转过身。
商陆站在电梯里,一只脚跨在电梯门中间,防止门关上。他今天换了一件衣服——昨天是黑色高领毛衣,今天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敞着怀,里面是白色的内搭。银白色的头发比昨天看起来更长了,有几缕垂在颧骨的位置,衬得他的脸有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微微歪着头看我,表情介于认真和漫不经心之间。
电梯里的灯是暖黄色的,但他身后的镜面墙壁反射出无数个他的影像,层层叠叠地向深处延伸,每一个影像都做着同样的动作,歪着头,看着我。那画面有一种诡异的美感,像是在一个无限的隧道里,同一个人的无数个副本同时注视着你。
“你用了电梯。”我说。
“我说的是‘今天不要用电梯’。”商陆从电梯里走出来,大衣的下摆在他身后轻轻摆动,“我没说我自己不用。”
“你给我的纸条。”
“你看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我猜你也照做了。闭着眼睛走过201门前,对吧?”
我没有回答。他也不需要我的回答,因为他在看到我右手掌心的那道红痕时,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我捕捉到了。
“你做了什么?”我问。
“不是我做了什么。”商陆从我身边走过,走向蓝色箱子,“是你做了什么。闭着眼睛走过201门前是对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要你闭着眼睛?”
因为不能看。规则怪谈里最常见的禁忌——不能看。但看了会怎样?不知道。没看又会怎样?也不知道。商陆只告诉我做什么,不告诉我不做的后果,这本身就是一种控制信息的策略。他知道得越多,我就越离不开他。
“201的住户一直没有在群里说过话。”我说。
商陆打开502的蓝色箱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一放进他的黑色双肩包里。他的动作依然熟练,行云流水,像是在做一件重复了几百遍的事情。听到我的话,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没有抬头,“为什么有的住户不说话?”
“因为他们死了?”
“死了的人不会在列表里。”商陆拉上双肩包的拉链,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我。他比我高半个头,我得微微仰视才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看起来像两块薄冰,清澈见底,但你永远看不到底。
“不说话的人,”他说,声音压低了几分,“是因为他们不能说话。不是不想,不是不愿意,是不能。因为他们一开口,就会暴露一件事——他们和你们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