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猛地转身,打火机的火苗晃了一下,差点灭掉。
一个人站在门背后。不是站在门后,而是贴在门板上,和门融为一体。他的身体是灰色的,半透明的,像是用灰尘和空气捏成的一个人的形状。我能透过他的身体看到门板的纹路。他没有五官,没有头发,没有手指的细节,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形的轮廓。但他的胸口位置有一个东西在发光——一颗暗红色的、拳头大的光球,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在灰白色的半透明躯干里缓缓搏动。
“你是……无面人?”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冷。这个房间的温度比走廊低了至少十度。
那个灰色的人形动了一下,像是点了点头。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整个身体同时震动产生的,像是一面巨大的鼓在你耳边轻轻敲了一下:”我是……曾经住在这个房间的人。我叫沈渡。三年前,我就死在这里了。”
“三年前?”
“这个小区不是第一次举办‘游戏’。”沈渡的声音很平,没有情绪,像是在念一份报告,“三年前有一次。十个人进来,只有一个人出去。那个人就是商陆。”
我的手一紧,打火机的火苗烧到了拇指,我甩了甩手,重新打着。
“商陆是住户?”我问。
“商陆从来不是住户。他是……你听说过‘地缚灵’吗?不是。他不是灵。他是更古老的东西。这个小区建在一个‘节点’上面,一个连接生与死、现实与虚幻的节点。那个节点需要有人看守,也需要有人喂养。每过一段时间,节点就会‘饿’,就会主动召唤十个人进来。十个人会在游戏里自相残杀、被规则吞噬,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人,会成为节点的‘食粮’——不是被吃掉,而是被转化成新的看守者。商陆就是三年前的胜利者。他赢了,所以他变成了……这个东西。”
沈渡灰色半透明的身体晃了晃,胸口的光球闪了一下。
“但他没有完全被转化。他还保留了一部分人类的意识,或者说,他以为自己还保留着。他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从哪里来,甚至记得——你。你们是一对。三年前的游戏开始之前,你们就已经在一起了。你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锚点。所以他一直在等你。”
打火机的火苗开始不稳定地跳动,我换了只手,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等我?你是说商陆知道我会来?”
“不是知道。是制造。”沈渡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以为你是随机被选中的?齐鸣,你是被点名要的。商陆在转化的过程中向节点提了一个要求——下一场游戏,他要你进来。他要用这个游戏‘救’你。但他所谓的救,是让你也成为看守者。这样你们就能永远在一起,永远困在这个小区里,永远不死,但也永远不是活人。”
我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我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沈渡的轮廓震动了一下。他的形状开始变得不稳定,边缘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一样向外扩散。胸口的光球跳得更快了,像一颗快要爆炸的心脏。
“因为我恨他。”沈渡说,“三年前,我的队友全死了。我本来可以赢,可以活着出去,可以回家见到我的女儿。是商陆在最后一天骗了我。他告诉我有一条隐藏规则可以让我直接通关,我照做了,然后我就死了。我不是被节点杀死的,我是被他亲手杀死的。他掐死了我,用那双手,那对人类的手。”
沈渡的身体开始崩解。灰色的人形从脚部开始碎裂,像干裂的泥塑一样一块一块地剥落,落到地上就化成了灰。
“他给你的纸条都是真的,但他的‘真’是有代价的。每次他告诉你一条保命的规则,你的灵魂就会有一小块变成他的。等到第十天,你以为你活下来了,其实你已经不再是你了。你会变成他的复制品,他的附属品,他的——玩物。”
最后两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我的太阳穴。剧痛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我闭上眼睛,黑暗中闪过了无数画面——银白色的头发垂落在我的脸侧,冰凉的嘴唇贴着我的额头,一个声音在很远的地方说“这次不会再让你走了”,然后是一片寂静,和寂静中我自己的哭声。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沈渡已经消失了。门背后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色的墙壁和掉落的墙皮。胸口的光球碎裂后在地上留下了一小摊暗红色的液体,像血,但比血更稠,在打火机的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手机震了。
无面人(201)的最后一条消息:“他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201的门从外面被敲响了。不是普通的敲门声,而是一种有节奏的、缓慢的三下——咚、咚、咚。每一下之间的间隔正好一秒,精准得像节拍器。
门外没有人说话。但我能感觉到,那个人就站在门外,和我之间只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
我想起规则四:遇到任何自称是“物业人员”的人,请不要与其对话。规则一:晚上10点后不要离开房间。但现在不是晚上,门外的人也没有自称物业人员。
我想起商陆给我的第一张纸条:如果有人敲了三下门,问你想不想知道真相,回答“不想”。但我现在已经知道了真相——至少是沈渡告诉我的版本。
门外又敲了三下。这次比上次更轻,像是不想被人听到。
然后商陆的声音响了起来,低沉的、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和他在电梯门口跟我说话时的语气一模一样:“小鸣,你在里面吧。出来,该吃饭了。”
我握着打火机的手在发抖。
我该出去吗?沈渡说商陆在骗我,商陆给我的每一条信息都会让我替他死。但沈渡是谁?一个三年前就死了的鬼魂,一个恨商陆恨到想在死后毁掉他的人。他的话能信吗?
在这个小区里,没有任何信息是绝对可信的。包括我自己的记忆。
门外安静了三秒。然后商陆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的,轻到像是他根本不是在说话,而是在用一种只有我能接收的频率震动空气。
“沈渡跟你说什么了?说我杀了你?说我骗了你?小鸣,你有没有想过——三年前活下来的人,根本不是商陆。是你。”
打火机的火苗灭了。
201的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黑暗中,我听到了两个声音——一个是门外商陆的呼吸声,轻而稳;另一个是这间房间深处,从墙壁内部传来的,那种沉缓的、有节奏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身。
整个楼震了一下。
手机屏幕上,时间跳到了早上八点整。群聊里,兔子不吃窝边草发了一条消息:“有人看到201的门开着吗?我刚才路过,里面是黑的,但我听到有人在里面说话。好像是501的齐鸣?你在201里面?”
这条消息下面,拼命三郎回复了一句:“老齐,别作死。规则六说了不能进别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