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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访(第1页)

交换日的第一个小时,我在201的玄关站了整整十分钟。

不是我不想进去,是我的身体不让我进去。从踏入这扇门的第一个瞬间开始,我的皮肤就在尖叫——那种感觉不冷也不热,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骨骼内部的排斥反应,像是这间房子认识我,而它不欢迎我。

和昨天沈渡“活着”的时候不同,今天的201已经恢复了“正常”。至少表面上是正常的。灯能打开,虽然光线很暗,灯泡发出一种发黄的、疲惫的光,像是随时都会灭掉。地面是干的,没有任何黑色水的痕迹。墙壁是白色的——不是真正的白色,是一种被无数层油漆覆盖后形成的米白,上面有裂缝、有霉斑、有前人留下的指甲刻痕。家具的布局和501一模一样,但所有东西都旧了一个档次,像是501的镜像版本被时间打磨过,磨去了所有的棱角,留下了一层厚厚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包浆。

卧室的门关着。

沈渡的纸条还在我口袋里:“不要进卧室。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进卧室。”

我决定相信沈渡。不是因为我信任他,而是因为在所有的信息提供者中,他是唯一一个已经没有利益诉求的人——他已经死了,他告诉我规则,不需要我回报什么。商陆不一样,商陆还活着,或者说他以某种形式存在着,而他的存在需要我。

我把蓝色箱子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开始清点自己带过来的东西。三个饭团,两瓶水,一包榨菜——蓝色箱子里的食物配给是跟着房间走的,不管谁住进来,箱子里的东西都不会变。我自己的储备还有一个半饭团和一瓶水,是从501带出来的。加起来大概能撑两天。

规则二说得清清楚楚:请勿食用任何非蓝色箱子来源的食物。没有蓝色箱子的房间,意味着没有食物。

我打开201的蓝色箱子看了一眼。空的。连渣都没有。201的住户——无论是活着的沈渡还是后来住进来的那个“无面人”——似乎从第一天起就没有动过这个箱子。箱子里没有食物残渣,没有包装袋,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灰上有一个方形印痕,像是曾经放过什么东西,后来被拿走了。

我拍下了这个印痕,放大,对比。印痕的尺寸和手机差不多。

有人把什么东西从201的箱子里拿走了。不是食物,不是水,是一部手机。201住户的手机。这意味着201曾经有一个人在住,那个人拿走了手机,然后——然后去了哪里?沈渡说他已经死了,他是鬼魂。但鬼魂不需要手机。

矛盾。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个矛盾,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线下面写了三个名字:商陆,沈渡,无面人。三个信息源,三个版本,三个可能都在说谎的人。我需要第三种信息来源,一个不来自任何人的、客观的、物理的证据。

我开始翻201的房间。

客厅的抽屉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尘和一只死掉的蟑螂,已经干成了标本,一碰就碎成粉末。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不是沈渡的尺码,这些衣服太小了,像是给一个身材瘦小的女人或者一个半大孩子穿的。颜色都是灰的和黑的,款式老旧,有一件外套的领口处缝着一个布标,上面写着“丽华制衣”,是一个我从来没听说过的牌子。

床底下有一个鞋盒。我把它拖出来,打开。

里面不是鞋。是一沓照片。

第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房间,和201一模一样的布局,但家具不同——不是我现在看到的这些旧家具,而是更旧的、更破的,像是九十年代的廉租房。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日期戳:2019。3。15。三年前。

第二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短发,瘦削,眼神里有种被什么东西耗尽了的疲惫。她站在201的窗户前,窗帘拉着,只露出一条缝,光从缝里照进来,打在她的脸上,把她的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她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认命了的、放弃了的笑。

第三张照片是同一个女人,同一个房间,但这一次她站在卧室门口。卧室的门开着,门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她回头看着镜头,表情变了——不再是认命,而是恐惧。那种恐惧不是尖叫式的、外放的恐惧,而是一种向内收缩的、冻结了的恐惧,像是她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而那东西也看到了她。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和沈渡那张纸条上的歪扭完全不同,是另一种风格——急促的、潦草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第三天。它叫我进去。我没有进去。”

我把三张照片收进口袋,继续翻鞋盒。最底下还有一张照片,但这张不是拍的,而是一张证件照。一寸,黑白,背景是蓝色的幕布。照片上的人是一个年轻男人,五官端正,眉眼间带着一种温顺的、不自信的气质,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拍照的瞬间试图挤出一个微笑但失败了。

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名字:沈渡。

这就是沈渡。不是我在201门后看到的那个灰色半透明的人形,而是他活着时候的样子——普通的、柔软的、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的一个人。他会在照片背面工工整整地写上自己的名字,会穿着不合身的衣服站在镜头前笨拙地笑,会有一个女儿在家等他回去。

我盯着沈渡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所有照片都放回了鞋盒,把鞋盒放回了床底下。不是因为我尊重他的隐私,而是因为在我翻找这些东西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一件事——卧室的门缝底下,有一道光。

不是房间里的光从门缝漏出来,而是从门缝里面照出来的。那道光是白色的,很亮,和这间屋子里所有发黄发暗的灯光都不一样,像是有人在卧室里开了一盏医用手术灯,那种冷白色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光。

门缝里除了光,还有一种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一个人在地下室里唱歌,歌声穿过厚厚的混凝土传到地面上,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变了形的音节。我听不清歌词,甚至听不出是男是女,但那个调子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特质——它的音阶不对。不是走调,而是用的根本就不是十二平均律,音和音之间的间隔像是被什么人重新分配过,落在耳朵里像是一把钝刀在刮骨头。

不要进卧室。

沈渡说了不要进卧室。

我把耳朵从门板上移开,退后两步,转身回到了客厅。但我没有放松警惕。我把客厅的沙发拖到了门口——不是为了挡门,而是为了制造一个声音警报,如果有人或什么东西从卧室出来,一定会踢到沙发腿。

然后我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发现:

交换日,我被分配到201。沈渡生前的照片显示他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有一个女儿。鞋盒里的照片记录了一个女人(可能是之前的住户)在201的经历,她在第三天没有进入卧室,活了多久未知。201的卧室里有光,有声音,有一个“不欢迎我”的存在。201的蓝色箱子是空的,但箱底有手机的印痕——201住户的手机被人拿走了。谁拿的?商陆?沈渡自己?还是那个在凌晨三点零二分上线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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