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厨房,从我手里接过鸡蛋,动作很小心,像捧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在节点里,鸡蛋这种东西不存在。蓝色箱子里只有饭团、榨菜和瓶装水,偶尔有一包齁咸的萝卜干。他不知道鸡蛋该怎么打——在碗沿上磕一下,然后用拇指从裂缝处掰开。他的第一次尝试把蛋壳碎了一半进碗里,他用筷子一点一点地把碎壳挑出来,专注得像在拆弹。
我站在旁边看着,没帮忙。
“你打算就这么看着?”他问,眼睛没离开碗。
“对。因为你刚才说我胖了。”
“实话也不能说?”
“你管那叫实话?”
商陆终于抬起头看我。他的左手指尖沾着蛋液,右手还捏着筷子,站在晨光里的样子像一幅画——如果忽略他脚上那双海绵宝宝拖鞋的话。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而是一种“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不想让你赢”的别扭。
“齐鸣。”
“干什么。”
“你没胖。”
“——”
“你的下颌线和节点里一样锋利。是我看错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节点确实PUA了我的审美。”
我差点笑出来。但我忍住了。因为我了解商陆,他道歉的方式就是把你说过的话重复一遍,然后加上一个“你说得对”。这不是真心认错,这是战略性撤退。他知道你会因为这个让步而心软,从而不再追究他之前犯的错。这是一种高阶的、经过三年节点训练出来的、非人级别的社交计算能力。
但我不在乎。因为他打蛋的时候,蛋液溅到了他的卫衣上,他没有擦,而是继续挑碎壳,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像在破解一道规则怪谈。那个瞬间,我觉得这个人就算真的把我气死一百次,我也会第一百零一次原谅他。
“过来。”我说。
他走过来。我抬手,用拇指擦掉了他鼻尖上沾的一点蛋液。他的睫毛扇了一下,瞳孔微微放大,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四十三天了,他还是没习惯被碰触。不是在节点里那种“碰触会导致消失”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底层的、更本能的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有人对他好”这件事。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不客气。现在去把蛋液洗掉。饭我来炒。”
“我可以继续。”
“你继续的话,今晚我们就得吃蛋壳炒饭了。”
商陆没有说话。但他没有走。他靠在厨房的墙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着我在灶台前翻锅。油在锅里噼啪作响,鸡蛋在热油中迅速膨胀成金黄色的云朵,米饭一粒一粒地在锅铲下跳舞。他看得入神,浅灰色的眼睛里映着灶台上的火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你以前不会做饭。”他说。
“学了。”我把饭盛出来,分了两碗,一碗推给他,“你不在的时候,我有很多时间。总要找点事情做。”
商陆端着碗,没有动筷子。他低下头,额前的黑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我听到了一个很小的声音,像是他用气声说了一句什么,但听不清。
“你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浅灰色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流下来。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节点里那个站在502门后的银发男人。但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学了这么多。”
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抽油烟机的嗡鸣。我放下碗,走到他面前,抬手捏住了他的脸——两只手,一左一右,捏着他的脸颊往外拉。他的脸被我拉变形了,嘴巴嘟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一条被捏住腮的鱼。
“齐——鸣——”
“商陆。”我捏着他的脸,一字一顿地说,“你要是再说对不起,我就把你那碗蛋炒饭倒给楼下那只流浪猫。”
“那只猫昨天已经被领走了。”他口齿不清地说。
“那我就倒给垃圾桶。”
“垃圾桶不会吃蛋炒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