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镜最后一个走到井后,深吸一口气,才解开眼上布条,定睛看去。沙地上空空荡荡,不见一道划痕。
他走回来,轻轻向众人摇了摇头,此刻分明身至险境,所有人的唇角却都不自觉浮现出一点笑意。
“下井就下井,我可不是踩着人家活命的孬种!”越昭扛着剑就往下跳,又被连翩揪着衣领拽回来,华云君忙拉住连翩衣袖,言为尘偷偷摸摸用越晦的长袍大袖裹着二胡往下跳。
越晦气急败坏甩不开,又怕和奚镜再度失散,忙牵住奚镜的手。孟灵均趁机抓住奚镜的衣袖。
一行人跌跌撞撞噼里啪啦下饺子似的落到井底,井底出奇地宽阔。
奚镜水性尚可,虽无灵力护体,但在水中也能应付。冰凉的井水贴着粘黏在身上的衣物,淡淡的血腥味自狭长水道的尽头传来。
众人忙凫水过去,离得越近,水道中的水越红,到了尽头,已与鲜血无异。所有血红井水的尽头,竟是个与参晓年纪相仿的女孩。她的容貌与参晓八分相似,手脚都被潜在水底的锁链束缚住。
“你们好,”女孩开口,竟有几分腼腆:“我名商夕,是参晓的姐姐。”
她的声音在顷刻间激起锁链震荡,搅动起水浪,一时间浪为天,水为地,奚镜在漫天血红中坠入深梦。
梦里是血红的山,血红的河流,在风沙中慢慢褪色,湮没在漫漫黄沙中,望不见出路。商夕每日坐在村口望啊望,望不见想要出村的村民,也望不见外来的旅客。
只有参晓一蹦一蹦来喊她回家吃饭。她们是一对孪生姐妹,爹妈早早急病而亡,被守寡的青姨拎到家里养,一齐长到十三四岁。
她们容貌相似,性子却大相径庭。参晓天生活泼,爱笑爱闹,主意大,更像姐姐却是妹妹。商夕温柔腼腆,个头也小一些,更像妹妹却是姐姐。
村民有时会调侃着让参晓做姐姐,商夕做妹妹,被青姨舞着扫把喝退出去:“这个年纪的娃娃心思最敏感了知不知道?你咋不认你爹当儿子呢?”
参晓握着商夕的手笑倒在一旁。她们都知道村民没有恶意,这个村子里的人都有一副好心肠,世世代代传下来的好心肠。
世代传下来的还有一副顽固心肠,村长当然是村长,最好心,最顽固,一听到个别年轻人出村的想法,就吹胡子瞪眼。
商夕在村长小院口张望又张望,怯怯退出来,只敢晚上趴在参晓耳边小声说:“晓晓,你想出村吗?”
“不想,”参晓睡意朦胧,却答得坚决:“村子里多好啊,我才不想出去呢。”
商夕不发一言,将头蒙在被褥里。村子里的确很好,有参晓,有青姨,有村长,还有很多叔叔婶婶花花草草。
但她还是想出去看看。
于是村子里最安静的小孩商夕做了个最离经叛道的决定,收拾了个包裹准备离家出走。
但黄沙漫漫,离家并非易事,商夕绕了两天,又饿又脏地灰溜溜回来了。
大不了被青姨骂一顿,商夕如此想着,犹犹豫豫走回村口,没人在村口等她回家。准确来说,村子里空无一人,断壁残垣,熟悉的屋舍被黄沙覆盖,满地的碎片残衣,暗红的血色在沙地上若隐若现。
"想不到这地方真有灵脉,我们在此修炼数日,定能再上一个台阶!”得意忘形的声音自远处传来。
商夕连忙奔到一处断裂的屋脊后藏好。
声音愈来愈近,不只一人:“收敛些,回宗门后只说无意得了机缘,此地的事如果暴露,你我都会有些麻烦。”
“还不是那个老头,固执得很,金子不要灵丹不要,偏要守在村里,连累全村人不说,还……”另一人嗤笑一声。
商夕拼命捂住嘴,唇间已生生咬出了腥甜的鲜血,却还是忍不住发出一点悲鸣的泣音。
修士止住交谈,向她藏身的方向望过来,却没有动作,语气轻蔑:“和你说过多少遍,下手就要干净。”
商夕藏身的断壁瞬间炸裂,凡人之躯自然抵挡不了如此冲击。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她看见胸膛中的鲜血染红黄沙,血色奇异地笼聚成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形。那团人影笨拙地爬起来,周身血红,那张脸却与商夕一模一样。
“那就是影魔,你们是这样叫她的吧,”商夕低声道,更小声地补充了一句:“我叫她晓晓。”
“你利用晓晓杀了那些毁村的修士,又捏造了一个村的分身,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可和你无仇无怨!”越昭提剑怒道。
商夕面带歉意:“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你们,再要一点点血,我一个人支持一个村的分身确实有点吃不消了……要不你们现在打回来?锁链上下了咒,我保证不还手。你们放心,我现在轻易死不了。”
越昭提着剑的手在空中僵硬半晌,恨恨放下。
商夕身旁的血红影子却悄悄潜到越昭脚边,绊他一跤。
“我只有一个问题,”华云君打量了那锁链半晌:“锁链上的符咒并无半分魔气,你又不曾修习符术,符咒却有千年古意附着其上,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