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晦咳嗽一声,稳住她:“莫要害怕,我们不是孤魂野鬼,而是——神仙,我是神仙甲,这位是神仙乙,那位是神仙丙。”
奚镜和华云君都不太擅长编瞎话,只简短道:“你好。”
“你天生有慧根,必能成就一番大事业,我们此行而来,就是为了实现你的心愿。”越晦悠悠道。
连翩微微放下些警惕,试探道:“你们真是神仙?能证明吗?”
心魔幻象之中,难以施展法术。越晦高深莫测地笑了一声:“仙力现世,必会引起凡间大乱。但我们能洞见往事,预知未来。”
“你为着姻缘之事烦忧。”奚镜道。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情,”连翩眯眯眼睛,眼珠在室内各方转来转去:“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但你未来会成为很厉害的器修。”华云君道。
连翩愣了片刻,有些困惑:“城中偶尔会路过几个修士,都是很厉害的人,而我只是一个凡人,怎么可能……”
“你们这诈骗话术一套一套的,”连翩警惕心不低,却忍不住追问:“我真能成为器修?”
她忽然情绪低落:“算了吧,我爹娘要把我嫁出去,我若是不管不顾去当什么器修,他们会伤心的。”
“那你自己是如何想的?”华云君忍不住上前一步,虽然知道连翩看不见自己,还是郑重道:“你真的满意这样的生活吗?”
连翩沉默了很久,低低的声音从地面上浮起来,像一触即破的泡沫:“爹娘宠爱我,我在城中有许多许多好友,连小猫小狗都很喜欢我。就算嫁人了,爹娘也会为我选一门最好的人家,不会受委屈,或许我也会喜欢上对方。当然满意了,只是有时候会有一点点、一点点不甘心。”
“明明我比族里所有的孩子都聪明,明明城里工匠教的技艺我一看就会,明明……”
“不止一点点吧,你不是早就想逃了吗?”越晦含笑看向连翩的行囊。
“如果不清楚的话,就问问你的司言。”奚镜道。
“你怎么知道它的名字?”连翩从行囊中抱起司言,如抱婴孩般珍重:“我从未对人说过它的名字,也从未真正用过它。难不成你们真是神仙?”
越晦说话素来没个正形:“也有可能是孤魂野鬼。”
连翩咬咬牙:“是神是鬼都无所谓了,只要你们能帮我离家出走。”
华云君方才一直沉默,此刻定定看着连翩,只轻声应了一句:“好。”
连家守卫每隔两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时往往是守卫最困倦的时候。不少守卫会选择偷偷早退,三人在连府观察了上半夜,临近换岗时再去知会连翩。
连翩早有准备,将灵器、食物和银票都放进行囊,又留了封洋洋洒洒十几页的家书。几人都知道不过是南柯一梦,却还是耐心等她将一切都安置妥当再出发。
翻过越府高墙,连翩头一次在夜深之时离开家门,盯着头顶的一轮圆月都能新奇不已。毕竟她此时也才十四岁。
“如果你现在想反悔,还有机会,外面的世界不一定如你想象般美好。”华云君忽然道。
“有可能会欠下一堆债,可能会死掉。”越晦补充。
奚镜肘击他一下:“但也会碰到很多新朋友。”
“这一条已经应验,”面容尚有些稚嫩的连翩嘻嘻一笑:“我已经交到你们三个朋友了。”
夜幕之下的圆月愈来愈近,仿佛整个人都要融化在那一片皎洁的华光中。连翩的脚步愈来愈快,愈来愈快,连奚镜几人也追不上她。
她飞奔到月亮里去,无比陌生又仿佛重演当初,泛着流光的风吹动鬓发,微凉地粗粝地摩挲脸颊,磨蚀掉周身所有的枷锁。
于是如圆镜的月亮霎时碎裂成万千银尘。
奚镜悠悠醒来,终于回到风府西苑。
“醒了醒了!”越昭和言为尘吵作一团。
连翩伸了个懒腰,笑嘻嘻道:“多谢多谢!”
“不过华姐姐你最后为什么要问我那个问题?不怕我就地反悔,困在心魔里吗?”连翩问道。
华云君思考片刻:“脱口而出。大约也清楚你不会真的留下来,毕竟心魔自记忆而来,当年的你就算没有我们相劝,不也离开了连家吗?”
“有道理。我这几年都不敢回去看爹娘,只敢寄信回去,就怕他们揍我。不过就算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毕竟我现在这么厉害,”连翩毫不客气地自夸,又顺势吹捧一波远在千里之外的连父连母:“他们能养出我这么优秀的女儿,自然也非常厉害。”
众人都已破除心魔,除了一人——奚镜的视线落在盘坐在地的孟灵均身上。
孟灵均紧闭双眼,神色痛苦,却在奚镜望过来的一刻陡然睁眼。
眼中神色仍是一贯的淡然温和,奚镜却隐隐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孟灵均仰头看向奚镜,唇角含着一抹古怪的笑意:“小奚,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