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放看着油盐不进的凌正,顿时感到似曾相识的郁结。如果不是她作为老朋友太清楚凌正是个何等持重内敛的人,又经历过怎样刀光剑影的磨炼,她肯定要怀疑一切只怪自己是个糟糕的对谈者——凌正这厮的嘴真是顶顶难撬开的!
凌正不愿意主动陈述,她只好抛出具体问题。
“你俩真能好好当队友吗?”鄢放直击关键。
“不然呢?都同队了当然是队友。”凌正不慌不忙地放下筷子,看着食材在沸腾的汤锅里翻滚。
“嘶——你少拿糊弄记者那点伎俩来糊弄我。我是说,你俩的‘前史’真的不影响你们做‘普通’队友?”鄢放故意把前史和普通两个词重读,观察着凌正的神色。“他也是这么想的?你俩达成共识了?”
“不知道,还没聊过。”凌正喝了口柠檬水,指尖在杯口轻轻摩擦。
重逢头两天,周烆逸看到他就想跑,凌正都感受到了。他清楚,一方面是周烆逸自知理亏,一方面是他态度确实也算不上友善。
但他确实很难大度地当无事发生过似地和周烆逸言笑晏晏,他也不认为他冷嘲热讽阴阳怪气几句就算无理取闹。
他觉得自己够克制的了。
开始训练后,两人之间接触变多了,周烆逸大概感受到他态度有所缓和,渐渐不再回避和他互动,甚至主动跟他说话。今天下午在烤冷面店那通碎碎念就是很好的例子。
他猜,这或许就是周烆逸想要的吧。
五年前那个夏天,就是房间里的大象。周烆逸选择当作大象不存在的意图已经很明显。
只要凌正配合,两人心照不宣地在大象脚边的缝隙生存,他们就能相安无事下去,做“普通队友”,假装那个夏天已经悄无声息地成为过去式。
可是凌正不想配合。
他从小到大,没有逃避过任何一只大象。
不管结果是圆满还是破碎,人至少应该对自己坦诚吧。
他也不认为掀起遮挡这只大象的帷幕会影响他和周烆逸在赛场的表现。他充分信任周烆逸和他自己的职业素养。
所以或早或晚,帷幕会被掀起,大象不会消失。
周烆逸要是不舒服,那就忍着吧,都是他欠他的。困了他五年的账,他迟早要跟周烆逸算清楚。
“你还喜欢他对吧?”鄢放叹息道,言语中再没有一丝调侃,只有对老友的担忧。
凌正眼神始终盯着杯口和杯中倒映着灯光的柠檬水,像要从里面捞出来个月亮似的,沉默着。
鄢放高中时就知道凌正对女孩不感兴趣,但也没见他对哪个男孩产生过兴趣,他对自己的性向只是有个模糊大概的认知。
她那时打趣问他在球队更衣室天天看裸男会不会有反应,其实没说出口的话是她多少知道冰球圈子对性少数群体并不算友好,她有些忧心凌正的处境。
而凌正回答说,有时确实觉得微妙,但他从来没有把任何一个队友当作可能的对象。
就算以后他明确自己喜欢男人,他也绝对不会和队友谈恋爱,不会和队友搞在一起。因为那一定很麻烦,比一般的办公室恋情还麻烦。
当时鄢放表示充分理解这个顾虑,但很合理地指出漏洞:“可是喜欢一个人,这种心意不是你能凭意志去控制的。。。。。。我当然也不希望你摊上这种麻烦,我只是觉得,那种可能性必然存在,不是你说不要就不会出现。”
后来周烆逸出现了。再后来把凌正伤得不轻。
鄢放陪凌正在健身房练到瘫倒,拍拍他肩膀说,至少现在你可以确定自己喜欢男人了。
所以现在,凌正表面的云淡风轻根本无法让鄢放信服。她没有问凌正为何放着那么多高薪球队不去,非要选周烆逸所在的龙城风暴,自找麻烦。因为她知道凌正有必须回到这座城市的理由。
她只是感慨于命运总是不愿放过已经很诚恳生活的人。而她只能祝他好运。
包间里沉寂许久,凌正忽然答非所问地说:
“我想知道为什么。”
直到现在,凌正也不知道五年前周烆逸为什么要那样离开。
他没有听到过任何一句宣告“结束”的明确指令,所以对他来说跟周烆逸有关的一切,一直没有结束,也无法结束。
就像一场60分钟的比赛结束时应该响起长长的电子蜂鸣,选手和观众才会知道胜负已定,这场比赛才能散场,大家才能或喜或悲地各回各家,把这一天翻篇,继续第二天的生活。不是吗?
只要比赛结束的指令没有响起,就算人都走光了,连对手都消失了,他也不觉得独自留在赛场等待有什么问题。
没有信号,没有说明。
所以那个夏天,从来不是过去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