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春这一夜睡得很浅。
旧房子的隔音不好。
凌晨一点以后,楼上的水管断断续续响了几次,墙壁里传来老鼠或者管线热胀冷缩的细碎动静。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车灯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切进来,在天花板上缓慢移动。
每一次光线扫过,许知春都会睁开眼。
房间不是他从前住的那间。
他的卧室早在大学毕业后就被母亲改成了杂物间,衣柜里塞着换季被褥和不用的旧家电。母亲提前收拾了客房,换上干净床单,床头还放了一杯温水。
一切都很妥当。
妥当得像是在招待一个很久没有来过的客人。
晚上回家时,母亲只问了他三句话。
“吃过了吗?”
“住几天?”
“明天要不要早饭?”
许知春依次回答。
“吃过了。”
“不确定。”
“不用。”
两个人便再没有话说。
母亲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小。许知春拖着行李箱经过走廊时,看见哥哥房间的门仍旧关着。
门把手上没有灰。
说明有人经常进去。
他没有问,也没有推开。
此刻,那扇门就在走廊另一端。
隔着一堵墙,一条不到四米长的过道,以及八年无人提起的沉默。
许知春翻了个身,摸到枕边的手机。
凌晨两点十七分。
屏幕亮起后,最上方仍旧是母亲傍晚发来的那条消息。
——几点到?
他已经回来了,却始终没有回复。
许知春退出聊天界面,打开相册。
白天在旧港拍摄的照片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灰暗的江面、锈蚀的起重机、残破船坞,以及站在雨中的程砚舟。
相机自动同步到手机的图片保留了足够高的清晰度。
许知春点开最后几张。
第一张里,程砚舟刚从江中浮上来,右手拖着缠满水草的钢缆。水从潜水面罩边缘往下流,遮住了大半张脸。
第二张,他站在半沉渔船上,低头解开腰间配重。身后的江水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灰。
第三张,他抬起头,视线正对镜头。
许知春停在这张照片上。
程砚舟并不适合被拍摄。
不是因为相貌,而是他看镜头时没有普通人下意识的回避或者紧张。他只是看着,像是清楚镜头后的人正在寻找什么,也知道自己不会给。
许知春放大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