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检查完氧气表,将面罩扣在脸上,又用力拉了两下腰间的安全绳。
年轻人急了,站起来拦在他面前。
“程哥,那破船又跑不了,非得今天下去?”
男人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很低,仍旧听不清。
年轻人骂了一句,最终还是让开了。
许知春握住相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镜头拉近。
男人侧过脸时,下颌线条在灰暗天色中显得冷峻而清晰。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经过眉骨,在右侧眼尾留下一道很浅的水痕。
比新闻影像里成熟了许多,也更沉默。
但许知春还是认出了他。
程砚舟。
八年前从澜江里救出十一个人,又将十七个人永远留在水下的潜水员。
程砚舟跨过湿滑的船沿,站到半沉渔船的甲板上。
那名年轻人把安全绳绕过固定桩,又确认了一遍通讯设备。程砚舟抬手打了一个手势,随后向后仰倒,整个人重重落入江中。
水花骤然炸开。
相机的快门声被淹没在雨里。
许知春没有移开镜头。
深色水面很快恢复平静,只剩下一串气泡不断涌上来。安全绳在岸边缓慢移动,时而绷紧,时而松弛。
年轻人守在水边,神情烦躁。他低头看了眼计时器,又蹲下来检查设备。
“你谁啊?”
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许知春放下相机。
问话的是一个穿反光背心的中年男人,安全帽夹在腋下,裤脚沾满泥水。他身后跟着两个拆迁工人,几个人显然刚从围挡另一头过来。
“这里不让进。”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他,“没看见警示牌?”
许知春出示了提前准备好的工作证。
“《临界》杂志,许知春。我们正在做一期旧港改造的影像专题,已经向开发方发过采访申请。”
《临界》是他供职的媒体,工作证也是真的。
只有采访项目是假的。
中年男人接过工作证看了看,态度稍微缓和。
“开发方批了吗?”
“正在走流程。我今天先看看外围环境,不进施工区域。”
“码头也不安全。”男人把工作证还给他,“拍两张就出去,出了事我们担不起责任。”
许知春点头:“水里的人也是施工方的?”
中年男人朝江边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他怎么又下去了?”
年轻人听见声音,回过头来。
“陈工。”
“不是说了等拖船过来吗?谁让你们自己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