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想拍什么?”
许知春望着他。
近距离看,程砚舟比镜头里更有压迫感。他的五官不算锋利,甚至因为过分沉静而显得有些疏淡,可那种平静并不柔和,更像一块被江水反复冲刷过的黑色礁石。
看起来没有棱角,撞上去才知道有多硬。
“旧港。”许知春说。
程砚舟没有接话。
“准确地说,是旧港消失之前,生活在这里的人。”许知春把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完整地讲出来,“码头工人、船主、修理工、搬走和不愿意搬走的人。我想知道,对真正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拆迁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以后不用下雨天踩一脚泥。”
“只有这个?”
“还能多拿一笔拆迁款。”
“你不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这些东西。”
许知春抬起手,指向远处废弃的吊机和连片的旧仓库。
“它们在这里很多年了,见过很多人,也发生过很多事。等新区建起来,这些痕迹就都没有了。”
程砚舟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
“东西坏了,就该拆。”
“修不好吗?”
“有些能。”
“有些不能?”
“嗯。”
“怎么判断?”
程砚舟的视线落回他脸上。
“拆开才知道。”
说完,他再次转身。
许知春没有继续追问。
他们一前一后穿过旧码头。
雨渐渐小了,风却更冷。道路两旁堆满待处理的船用零件,生锈的锚链、断裂的螺旋桨和变形的舱门随意散落在草丛中。那些东西看上去像从某种庞大生物身上拆下来的骨骼。
途中经过一面倒塌了一半的砖墙,墙后传来电焊声。
蓝白色弧光在阴暗的雨天里一闪一闪,空气中有一股金属灼烧后的焦味。
那棵歪脖子槐树就在墙后。
树干向江面方向倾斜,枝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湿黑的枝杈伸进低垂的云层里。树旁搭着一间很大的铁皮棚,正面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
木牌上原本大概写着“程记船舶维修”,如今“船舶”两个字已经模糊,只剩下“程记维修”还勉强能够辨认。
铁皮棚外停着两条小型机动船。
一条翻过来架在木桩上,船底被剖开一道长口;另一条停在简易滑轨旁,船头刷了一半的蓝漆,新旧颜色之间界限分明。
屋檐下挂满工具。
扳手、钢锯、船钩、缆绳和不同尺寸的□□,被收拾得整整齐齐。靠墙的位置放着几只旧救生圈,原本的橙色已经被阳光晒成暗红,其中一个上面依稀可见“澜江市水上救援队”的白色字样。
许知春的目光停在那里。
程砚舟走过去,把潜水装备放进角落。
“门口可以拍。”他说,“里面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