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玻璃,许知春看见了澜江市新建的跨江大桥。
白色桥塔笔直地刺进阴云,桥面的车流在雨里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江对岸的高楼一栋挨着一栋,巨幅广告牌悬在商业中心上方,蓝绿色的效果图里,玻璃建筑、滨水步道和修剪整齐的景观树共同构成一片永远阳光明媚的未来。
广告牌右下角写着一行字:
**澜江新港城——让城市重新面向江海。**
客车驶过桥面时,许知春抬头看了一眼。
在那片被精心描绘的未来后方,旧港的起重机露出半截锈蚀的骨架,像几头已经死去、却没有来得及倒下的巨兽。
司机打开广播,女主持人正用轻快的语气播报旧港改造工程的最新进展。
“据悉,澜江旧港片区综合开发项目已正式进入拆迁阶段。项目建成后,将包含商业中心、文化展馆、滨水公园及高端住宅区,预计新增就业岗位超过一万两千个……”
后排有人感叹:“这地方总算要变样了。”
另一人接话:“早该拆了。那破港口留着有什么用?又晦气。”
他说“晦气”时声音不高,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进雨声里。
许知春没有回头。
他的手机放在膝上,屏幕已经熄灭,黑色玻璃映出他略显苍白的脸。
三十分钟前,母亲发来了一条消息。
——几点到?
许知春没有回复。
消息上方,是两个人一个月前的最后一次对话。
母亲问他春节回不回来,他说工作忙。母亲隔了两天,回了一个“好”。
再往上,几乎都是类似的内容。天气降温了,记得加衣。家里换了热水器。楼下那家早餐店关门了。旧港要拆了。你哥哥以前的东西还放着,要不要回来看看。
他们像两个不太熟悉的人,谨慎地分享着一些无关痛痒的生活碎片,谁也不愿意先碰那块横在中间、已经凝固了八年的东西。
客车下桥后,车窗外的景象迅速变得低矮。
新城区平整的道路和玻璃幕墙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褪色的仓库、半废弃的厂房以及被雨水浸得发黑的红砖墙。街边店铺大多关着门,卷帘门上喷着巨大的红色“拆”字。几条流浪狗蜷缩在废弃公交站台下,看见车辆经过,只懒洋洋地抬了抬头。
终点站是旧港汽车站。
许知春下车时,雨比刚才密了一些。
他一手撑伞,一手从行李舱里拖出黑色旅行箱。司机帮他把装摄影器材的硬壳箱搬下来,看了一眼箱体上贴着的易碎标签,随口问:“来拍东西的?”
“嗯。”
“拍旧港?”
“做个拆迁纪录片。”
司机“哦”了一声,似乎并不觉得这地方有什么值得记录。他关上行李舱,临上车前又提醒:“靠江那边别乱走,最近拆房子,路不太平。还有几个老码头没封,地滑,掉下去没人知道。”
许知春道了谢。
客车驶离后,汽车站外只剩下他一个人。
雨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空气里有一种旧港特有的气味,潮湿、咸腥,混着柴油、铁锈和腐烂水草的气息。八年过去,这味道竟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
许知春站在原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湿气顺着喉咙沉下去。他以为自己会厌恶,或者至少感到不适,然而真正回到这里后,他发现身体比记忆更加诚实。
他记得这种气味。
他甚至记得下雨时,汽车站屋檐第三块铁皮总会漏水。小时候哥哥接他放学,两个人经常躲在这里等车。许向衡总把伞往他那边偏,自己的半边肩膀被雨浇透,回家后又骗母亲,说是路边的车溅了水。
如今那块铁皮已经塌了。
雨水从缺口里直直落下来,在水泥地上砸出一片泛白的水花。
许知春只看了一会儿,便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