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要试试。”林砚琛说。他额角的汗又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滑,痒痒的。他抬手抹掉,露出完整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干净得不像话的眼睛。“剧组这么多人的心血,不能因为一个误会就全毁了。我去试试。”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副导嗤笑出声:“你去?你拿什么去?你知不知道晏禹崇是什么人?他——”他上下打量着林砚琛,目光在他被汗浸得有些透明的浅色戏服上停留片刻,那眼神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小伙子,别天真了。那种人物,我们这种小虾米,连凑到他眼前让他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那也不能就这么干等着。”林砚琛的声音依然平稳,甚至没什么起伏,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很定,“我去庄园门口等着。他不让进,我就在外面等。等到他愿意给个说法为止。”
他说完,对导演点了点头,转身就朝临时化妆间的方向走,要去换掉身上的戏服。
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
“他疯了?去晏家门口等?不怕被人扔出来?”
“年轻气盛呗,不知天高地厚。”
“啧,长得是真好……可惜脑子不太灵光。”
“说不定……晏先生就吃这一套呢?干净漂亮的男孩子……”
最后那句话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某种暧昧不明的意味,很快被其他人的咳嗽声掩盖过去。
林砚琛脚步没停。
他走进用简易板材隔出来的化妆间,反手关上门。
空间狭小,只有一面镜子,一张椅子,一个挂衣服的架子。镜子里映出他的脸——被热气蒸得泛红的脸颊,湿漉漉贴在额角的黑发,还有那双眼睛。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很轻地吐出一口气。林砚琛脱下湿透的戏服,换上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
推门出来时,片场里安静了许多。所有人都看着他,目光复杂。
导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林……量力而行。实在不行,就回来,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嗯。”林砚琛应了一声,对导演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眼里映着从临时棚顶缝隙漏下的、被灰尘切割成缕的天光,干净得晃眼。“等我消息。”
他没再看任何人,径直朝门口走去。
经过那四个黑衣男人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用还算流利的英语平静地说:“请告诉晏先生,剧组演员林砚琛,请求见面,谈一谈场地的事情。”
四个男人如同石雕,连眼珠都没转一下。
他站在树荫下,摸出手机,在地图上搜索“晏府”的位置。不远,离这里大概六七公里,打车十分钟。
叫车软件显示附近没有车辆。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将手机塞回裤兜,沿着公路朝主路的方向走去。白T恤很快被汗浸湿,贴在单薄的背上,勾勒出清晰的肩胛骨形状。牛仔裤包裹着笔直修长的腿,随着走动,布料摩擦着发热的皮肤。
林砚琛没回头,所以不知道,在他身后,那栋庄园主楼的顶层,一扇长久紧闭的落地窗后,一直静静立着一个身影。
晏禹崇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
房间很大,也很空。
泰式风格的挑高屋顶,深色实木横梁,墙壁是未经打磨的清水混凝土,粗糙冰冷。
巨大的落地窗占满整面墙,窗外是曼谷灰蒙蒙的天际线和蜿蜒的昭披耶河。窗玻璃是特制的单向可视,从外面看,只是一面映着天空的漆黑镜子。
他刚刚就站在这面镜子后面,看了很久。
看那个简陋嘈杂的片场,看那些蝼蚁一样惊慌失措的人群,看他们脸上清晰无比的贪婪、推诿、恐惧、算计。人性最脏的那一面,在压力和危机面前从不屑于隐藏,总是这么迫不及待地裸露出来,丑陋得令人作呕。
他习惯了。
呵,人性,本来就是如此丑陋。
三十一年的人生里,他见过太多这样的面孔。人心是世上最经不起推敲的东西,轻轻一戳,里面流出来的都是黑的、稠的、散发着腐臭的脓,令人作呕。
直到那片晃眼的白撞进来。
他看着他被助理递水,看着他安静地听周围人抱怨,看着他走到导演面前,仰着脸,用那双干净得不可思议的眼睛看着对方,说着什么。
然后转身,走向化妆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