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禹崇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看着林砚琛,那目光很慢,很仔细。
良久,他才开口:“请坐。”
声音和他的人一样,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砚琛犹豫了一下,走到书桌对面的那张单人扶手椅前,坐下。
椅子是深棕色的皮质,坐进去很深,很软,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包裹住。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双手放在膝盖上,是一个乖巧又拘谨的姿势。
“抱歉,我身上有些湿……”
“没关系。”
他又沉默了。
“晏先生,我来是为了剧组场地的事情。”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剧组和您这边签了正式的租赁合同,租期是两个月,现在才过去不到三周。突然要求我们清场离开,这对整个剧组的影响非常大。所以我想来问问,是不是中间有什么误会?或者,我们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冒犯了您?”
他说得很诚恳,语速不疾不徐,目光也很坦荡,直直地看着晏禹崇的眼睛。
晏禹崇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靠在椅背上,十指在身前交握,是一个防御又放松的姿态。
“没有误会。”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我的地方,我想收回来,不需要理由。”
林砚琛呼吸一窒。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对方会提条件,会要补偿,会刁难,会羞辱。
但他没想过,对方会给出这样一个,简单到蛮横的理由。
“可是合同……”他试图争辩。
“合同?”晏禹崇打断他,嘴角极其轻微地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更像某种肌肉无意识的抽搐,“林先生,在曼谷,在这片地方,我晏禹崇说的话,比合同管用。”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话里的内容,却透着毫不掩饰的、基于绝对实力的傲慢。
林砚琛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我明白晏先生您的地位。”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剧组上下几十号人,为了这部戏付出了很多心血。导演、编剧、演员、幕后工作人员……大家都不容易。特别是现在拍摄进度已经过半,突然换场地,意味着之前很多镜头要重拍,场景要重新搭建,资金、时间、所有人的努力,可能都会打水漂。”
他顿了顿,看着晏禹崇依旧毫无波澜的眼睛,继续说:“晏先生,我不知道您为什么突然做这个决定。但如果是因为我们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或者打扰了您,我们可以改,可以补偿。只求您……能给剧组一个机会,让我们把戏拍完。”
说完,他再次微微躬身,是一个恳求的姿态。
客厅里又陷入沉默。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极其低微的、持续的白噪音。
晏禹崇依旧看着他,目光终于聚焦,像两束冰冷的探照灯,牢牢锁在林砚琛脸上。
他在打量,在审视,在分析这个少年说出的每一个字,做出的每一个表情,试图从那片看似纯粹的坦荡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伪、算计、或者表演的痕迹。
但他找不到。
至少,此刻找不到。
少年坐在那里,背脊挺直,肩膀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着,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还在往下滴水。
可笑。
也可爱。